整個人懸於枯梵的紫府天地,懸於高空之上。
其胸腔深處,那盞他從未知曉的燈,火苗在無聲熄滅。
封印,在鬆動。
枯梵眼皮微抬。
他能感知到那道古老佛力正在從裂縫中滲出。
手指微微收攏。
忿怒珠光暈驟然擴散,周遭天地被一股滾沸的業火氣機死死壓住。
就差一步,悲願燈便可脫體而出。
枯梵的呼吸變得粗重。
六大至寶,近在咫尺。
枯梵踏出一步,將手伸向懷燈胸口。
然後。
他聽見了一聲笑。
那聲音不大,甚至帶著幾分隨意,從天穹某處飄落。
像是旁觀了很久,終於忍不住出聲。
隨即,一道翠色清光,自九天墜落。
無聲,無勢,無徵兆。
可那道清光落下瞬間,枯梵紫府天地【和佛兒】,竟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。
佛塔碎裂,佛像崩塌。
枯梵被那道清光正面擊中,如被洪流捲起,
身軀不受控制地倒飛。
向後,轟退千里!
大地震顫。
黑袍在天際劃出一條焦黑的長線,直直墜向遠方的地平線。
山石炸裂,地面被犁出一條深溝。
直到千里之外,枯梵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胸口震盪還未平息。
兩件至寶還在他手中,可忿怒珠的赤光竟然黯淡了幾分。
枯梵重新抬起頭,死死看向荒丘方向。
那裡,太上清炁還未散盡。
懷燈失去支撐,身形向下墜落。
一隻手從側面伸出,穩穩拎住他的後領。
把人提在了半空中。
懷燈怔愣地看向身側。
一個年輕人。
面容清雋,眉目舒朗。
嘴角噙著笑意,姿態散淡。
好像方才那驚天一擊只是隨手為之。
翠色清光在他周身遊曳。
如魚入水,無聲流轉。
裴雲沒看懷燈。
他的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枯梵。
枯梵此時面色沉如鐵,認出了來人。
“裴雲!”
裴雲神情倒沒什麼變化,只是輕輕頷首,算是應承。
“枯梵真君。”
“拿人東西前,總得先問一聲主人願不願意吧?”
“你這樣不問自取,可不太禮貌。”
枯梵抬起頭,目光穿過千里。
年輕。
太年輕了。
枯梵在南疆修行二百餘年,不是沒碰見過仙朝鎮撫司的人。
連鎮撫司的指揮使,他都殺過。
那位指揮使臨死前的眼神,他至今記得。
可眼前這個年輕人……
卻隱隱讓他有些不安。
方才那道清光沒有任何徵兆,他甚至來不及催動護體佛力。
但枯梵沒有慌。
偷襲而已,佔了先手之利,算不得本事。
“裴鎮撫。”
枯梵沉聲開口。
“你不是去正一山了?”
他親眼看到對方離開,他甚至以至寶追查過對方蹤跡。
裴雲偏了偏頭。
“我確實走了。”
“只不過到了淵陵府邊界時歇了歇腳,又折回來了。
“畢竟我算算日子,祀亡日這天,你們也該收網了。”
枯梵瞳孔驟縮。
“你原來知道?”
“知道什麼?”
裴雲拍了拍手。
“知道你枯梵從南疆跑了幾千里來,是和朝聞道合作。”
“還是知道你們用何貴做餌,用一個十六歲姑娘去開一盞燈的封印?”
枯梵眉頭緊鎖。
他不明白,計劃是何時洩露的。
“兩位真君盯一個沒修為的凡人和尚,費了好大功夫。”
“悲願燈承載證苦佛主從佛庭主手中取走的眾生權柄。”
“以至純信仰為鎖,道君親至亦無法強開。”
“所以你們不能用強。”
“你們選了何暖。”
“淤泥里長出來的乾淨心性,讓懷燈看見,讓他相信佛法不虛。”
“然後,再親手毀掉。”
“懷燈禪心一碎,封印自開。”
“你要悲願燈,朝聞道要燈裡封的眾生權柄。”
“你們各取所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