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雲擱下碗,看著齊懷安。
“你在衡陽城七年。”
“這種事,不可能只發生過這一次。”
裴雲看著齊懷安的眼睛。
“中州的鎮撫使和千戶們,都死了嗎?”
“裴大人問的這個……”
齊懷安沉默片刻,搓了搓手,聲音乾澀。
“下官若是說了,怕兩位大人聽了不痛快。”
“不痛快的事聽得多了。”
洛青衣接了一句。
齊懷安苦笑了一下。
“中州鎮撫司不是沒人。”
“有人的。”
“千戶以上的就有十幾位,指揮使大人更是紫府巔峰的修為。”
“但中州這個地方,跟別的州不一樣。”
他斟酌著措辭,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鎮撫司的逡滦l,十之七八是中州本地人。”
“他們的家族在中州,子嗣在宗門修行,姻親與各大道統盤根錯節。”
“有些千戶的親侄子就在宗門做內門弟子,有些百戶的岳丈就是某宗門的執事長老。”
齊懷安目光垂下去。
“這種事……打斷骨頭連著筋。”
“讓他們去查辦宗門,等於讓他們跟自己人翻臉。”
“下官不是沒找過逡滦l。”
“找過,不止一次。”
“頭兩年,那位千戶還肯陪下官去宗門交涉。”
“雖然每次都被客客氣氣地推出來,好歹是去了。”
“後來……”
齊懷安頓了一下。
“後來那位千戶獨子拜入了宗門一位長老門下。”
“從那以後,下官再去找他,他就說‘事情不大,何必把關係搞僵’。”
洛青衣面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掠過冷意。
裴雲看著齊懷安,沒有打斷。
“其實不光是衡陽城。”
齊懷安咬了咬牙。
“下官聽同僚說過,中州十三府的鎮撫司駐點,或多或少都有這個毛病。”
“有些駐點,連例行的巡查報告都是照著宗門的意思寫的。”
“那中州鎮撫司的指揮使呢?”
裴雲問。
齊懷安的嘴閉了一瞬,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該不該說。
“說。”
洛青衣開口。
“在這間屋子裡,沒有不能說的話。”
齊懷安吸了口氣。
“中州鎮撫司指揮使,賀淵賀大人。”
“賀大人是仙朝老臣,資歷極深,修為也深。”
“紫府巔峰修為,手腕老道,在整個逡滦l系統裡都排得上號。”
“他不是不知道底下人的德行,也不是看不見宗門的跋扈。”
“但賀大人常說一句話……”
齊懷安斟酌了很久,最終還是道出:
“中州有中州的規矩。”
“宗門不造反,咱們就不惹事。”
“大家都安生過日子,不好嗎?”
“這話在中州鎮撫司內部奉為鐵律,誰違反誰就是‘不識大體’,給仙朝添亂。”
屋內安靜。
洛青衣眉頭擰起。
裴雲挑眉,氣笑了。
齊懷安趕緊補充。
“前年有個從外州調來的百戶,剛到任的時候很有衝勁。”
“剛到中州就查辦了一家宗門的外門弟子,案子辦得漂漂亮亮。”
“結果呢?”
齊懷安沉默了一下。
“第二天,那家宗門的長老親自登門拜訪了方大人。”
“第三天,那個百戶被調去了中州偏遠地界,做了個閒職。”
“後來呢?”
楚浣灼忍不住問。
“後來就沒有後來了。”齊懷安道。
“再也沒人提起過他。”
齊懷安抬頭看了看裴雲,又看了看洛青衣。
“下官說這些,不是要告賀大人的狀。”
“賀大人能在中州坐穩二十年,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中州的水太深,得罪了道門,不是丟官那麼簡單。”
“但下官在衡陽城這七年……”
他聲音啞了啞。
“每次看到百姓被宗門欺負,想找鎮撫司幫忙。”
“得到的回覆永遠是‘再等等’、‘別鬧大’、‘大局為重’……”
“下官有時候會想,仙朝在中州,到底算什麼。”
“或許中州鎮撫司,早就不是朝廷的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