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雲看到了齊懷安身後那幾名官員的靴子。
靴底磨得發白,靴面有補過的痕跡。
七品城主的靴子,不如鎮嶽宗外門弟子的鞋新。
他還看到了齊懷安額角的汗。
不是熱的。
是怕的。
一個僅有築基境的凡俗官員,站在紫府真君面前,替仙朝的規矩說了一句話。
然後被一句“宗門會處理”堵了回去。
這種事,在中州每天都在發生。
陸吟霜看了齊懷安一眼,心中有了計較。
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修士,恐怕並非尋常散修。
而她此行目的看似做客鎮嶽宗,其實也是正一山想要借鎮嶽宗之手,摸一摸仙朝究竟想要幹什麼。
如今也不想鬧得太大。
“齊城主。”
陸吟霜開口。
齊懷安抬頭,看到陸吟霜袍服上的紋路,瞳孔微縮。
正一山。
他的腰彎得更低了。
“不、不知這位……”
“正一山,陸吟霜。”
她自報家門,乾脆利落。
齊懷安呼吸頓了一下。
正一山陸吟霜。
萬鈞子親傳弟子。
在中州年輕一輩中,這個名字的分量可不低。
怕是僅次於那幾位中州的道統天驕了!
“宋師弟。”
宋璟衡微微側頭。
“收手吧。”
聽到這話,宋璟衡身體明顯鬆懈幾分。
他自己也清楚,方才那一掌他用了幾分力氣。
可對方翻手便碎,接得毫不費力。
此人實力,遠在他之上!
陸吟霜向前走了兩步,看向裴雲。
“這位道友。”
陸吟霜從容開口。
“徵用鋪面不走流程,確實是鎮嶽宗的疏漏。”
“但事情該有個章法。”
她微微偏頭,看向齊懷安。
“齊城主,此事涉及仙朝簽發的坊市契約,你覺得該怎麼處置?”
齊懷安渾身一僵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齊懷安嘴唇動了動,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宋璟衡。
宋璟衡面無表情。
齊懷安又看向陸吟霜。
對方面色如常,似乎真的在等他回答。
“這……”
齊懷安擦了把汗。
中州道門與仙朝皇權之間,從來都是一道模糊的線。
線這邊,皇權退讓;
線那邊,宗門做主。
誰都不去碰那條線。
陸吟霜也沒指望對方真的說些什麼,重新看向裴雲。
“道友仗義執言,陸某佩服。”
“但事已至此,鎮嶽宗認了程式不妥,齊城主也到了場。”
“接下來的事,是宗門與仙朝之間的公務往來。”
“道友既非道門中人,也非仙朝官身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再插手下去,於理不合,於己無益。”
承認鎮嶽宗有錯,給了裴雲面子。
把齊懷安推到前臺,讓仙朝有了“接手”的人。
然後把問題推回到“身份”上。
你是誰?
憑什麼管?
圍觀散修中有人低聲附和。
“正一山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。”
“這是給那個散修臺階下了,識相的就該走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兩個紫府真君,一個鎮嶽宗一個正一山,人家都退了一步,你還往上湊什麼?”
“我要是他,這時候拱拱手就走,面子裡子都有了。”
……
楚浣灼聽著這些議論,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嘴抿成了一條線。
她側頭看向裴雲。
齊懷安也看向裴雲,眼中帶著幾分歉疚,但更多的是無奈。
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在替仙朝百姓出頭。
但他更知道,在中州,出頭的人沒有好下場。
“這位道友……”
齊懷安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澀意。
“齊某感念道友仗義。”
“此事由齊某接手便是,不敢再勞煩道友。”
他朝裴雲深深一揖。
這一揖裡有感激,也有勸退。
算是他這個城主能做的最大的善意了。
裴雲看著齊懷安。
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低著頭的官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