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雲沒有否認,也沒有點頭。
他只是問了一句。
“你的‘做減求空’,能把自己從天地中減去。”
“但你減得掉天地本身麼?”
公子不語。
裴雲的嘴角彎了彎。
“因果崩塌的時候,針對的不是你,也不是我。”
“是一切!”
“是這方天地中所有因果聯絡。”
“你可以萬法不沾,諸劫不落,很了不起!”
“可法不沾身有用……天塌了,也能不沾麼?”
“你如果在局外,你贏定了。”
“可你偏偏要親自盯著我死。”
公子靜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瘋了。”
公子語氣裡第一次沒有從容。
裴雲笑了一聲。
“瘋了?”
“也許吧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。
金丹內景中,四朵道花在七道因果死結的碾壓下已經黯淡無光。
神樹枝葉近乎枯盡。
經脈中偶爾竄過一縷法力,也會被死結的反噬絞得支離破碎。
他現在連拔刀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但那又怎樣。
他不需要拔刀。
他需要的只是,繼續死。
“你打算再逆轉多少次?”
公子的聲音很低。
裴雲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少次夠,就多少次。”
公子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的審視徹底褪去了。
換上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。
“你每逆轉一次,因果死結就多一道。”
公子緩緩道。
“你很清楚,到後面……你甚至不需要我動手。”
“僅僅是天道的修正之力,就足以在你逆轉回來的一瞬間碾碎你的金丹。”
“你連站起來的時間都不會有。”
“就會被因果殺劫撕成碎片。”
“然後再逆轉,再被撕碎。”
“再逆轉,再被撕碎……”
公子聲音放輕。
“你想過那是什麼感覺麼?”
裴雲沒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想。
七次足夠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
“我問你最後一次。”
公子向前走了一步。
紫府天地【鶴夢輕】隨他步伐緩緩展開,空寂法理向四面壓出。
“你確定?”
裴雲對上公子的目光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芸娘蹲在庭院的花圃旁邊,把候歸草的種子埋進土裡。
她抬頭衝他笑了一下。
“明年入秋花開之際,你一定要回來看。”
當時他怎麼說的?
他說“好”。
很隨意的一個字。
長亭。
雨很大。
洛青衣站在亭外,背對著他。
她沒回頭。
只留了三個字。
“別逞強。”
他說“知道了”。
也很隨意。
楚浣灼被他留在了墜雲京外面。
大概此刻正蹲在雲海邊上,一會兒站起來看看,一會兒又蹲下去。
嘴裡罵罵咧咧,眼睛卻一直盯著雲層深處。
裴雲閉了一下眼。
他一個都回答不了了。
花開的時候回不去,逞強也已經逞了,罵他的話也不會再聽到。
可他很清楚一件事。
如果他今日死在這裡——
死得乾淨,死得徹底,什麼都沒留下。
公子會竊走太上道統。
朝聞道本就有三位道君。
再加上萬年太上傳承……
千年大劫降臨時,天下蒼生會面對一個何等恐怖的敵人?
贏九歌傾盡心血串聯六州氣叩挠媱潱瑫在他這裡斷掉。
那些與他無關的人,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人。
會因為他的死,承受他無法想像的代價。
所以不能白死。
就算死,也要把公子留在這裡。
就算棋盤碎了,也得讓對方的棋子一顆不剩。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裴雲在心裡說了一聲。
不知道是對誰說的。
也許是對所有人。
也許只是對自己。
他睜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