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拼命修行,想要躋身紫府,所求為何?”
“難道只是為了讓人尊稱一聲‘真君’?”
謝遲意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掙扎。
“不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既然不是,那便是為了守護。”
裴雲字字珠璣。
“你想要變強,想要站得更高,想當那風雪再次襲來時,你有能力化作那團火。”
“護住在意的人,不再讓他們遭受絲毫風寒。”
“這才是你修行的初衷,不是麼?”
裴雲的話,如重錘般敲擊在謝遲意的心口。
“本質未變,初心未改,你又在怕什麼?”
謝遲意眼中的迷茫散去幾分,卻仍有糾結。
她聲音微啞,帶著幾分無助。
“可是……他們離我遠了。”
“大道獨行,我越強,他們便越敬畏,這鴻溝……”
“跨不過去?”
裴雲輕笑一聲,那笑意中帶著幾分嘲弄,幾分通透。
“仙子,你錯了。”
“你的父母,他們是凡人。”
“凡人腿腳慢,跟不上你的步子。”
“他們看著你越來越高,成了雲端仙人,本能便是敬畏,是惶恐。”
“他們只是普通人,即便依然愛你,也會感到手足無措。”
裴雲說到此處頓住,輕嘆一聲。
“作為父母,他們懂得如何去愛自己的女兒。”
“可作為凡人,他們又怎麼懂得去愛一個高高在上的‘仙人’呢?”
謝遲意愣住。
她回憶起這些年與父母的相處。
每次回家,她都穿著纖塵不染的法袍,身後跟著恭敬的侍女,談吐間皆是修行界的秘聞與大道。
她習慣了……做一個謝氏的“符仙子”。
“他們是凡人,腿腳慢,跨不過這道仙凡鴻溝,這是天理。”
“他們怕擾了你的清修,怕成了你的累贅。”
謝遲意腦海中閃過母親每次見她時,那侷促擦拭雙手的動作。
以及父親欲言又止、最終只化作一句“仙師安好”的恭謹。
裴雲蹲下身,輕輕撫摸了一下那隻白貓的腦袋。
隨後抬頭看著謝遲意,目光溫和卻直擊靈魂。
“既然他們跨不過來,為何不能由你這個‘仙人’跨回去?”
“你且看這隻貓兒。”
“它知冷知熱,冷了便往你懷裡鑽,餓了便衝你叫。”
“它從不管你是金丹真人還是凡夫俗子,在它眼裡,你只是那個會給它餵食的人。”
“你說母親不再與你親暱,那你可曾像這隻貓兒一樣,卸下一身光環,在她膝頭撒個嬌?”
“可曾像當年一樣,拽著父親的袖子不放?”
謝遲意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“謝仙子,你覺得他們變了。”
裴雲站起身,任由風雪吹亂他的髮絲,聲音在風中迴盪。
“可變得又何止是他們?”
“修道已久的你,真的沒變嗎?”
這一問,徹底擊碎了謝遲意心中最後一道防線。
是啊。
是她變了。
不知從何時起,她成了“謝家天驕”,成了“符仙子”。
穿著不染塵埃的法衣,談吐皆是大道法理。
而那個曾經會哭會笑、會為了家人受凍而畫符的凡人小丫頭,卻不見了。
畫得出鎮壓妖魔的神符,卻畫不出兒時的一張笑臉。
修的是符道,卻修丟了人心。
是她先穿上了那層令人敬畏的鎧甲,才讓父母不敢伸手觸碰。
原來那個推開至親的人,不是大道,而是她自己。
想通這一點,謝遲意心中那道無形的枷鎖,在那一瞬間,轟然崩碎。
周遭的寒風依舊呼嘯,可她卻不再覺得冷。
那一股久違的、源自血脈深處的暖流,開始在四肢百骸中復甦。
謝遲意深吸一口氣,緩緩閉上了眼。
體內那原本如江河奔湧、時刻維持著金丹威壓的磅礴靈力,在這一刻盡數散去。
她散去了指尖凝聚的高深靈力,忘掉了所有關於符道的技巧與法度。
不再是那個受萬人敬仰的符仙子。
她只是謝家那個怕冷的小丫頭。
她握筆,姿勢甚至有些不規範。
就像是個七歲的孩子,第一次握住樹枝。
卻不再猶豫,不再顫抖。
筆鋒落下。
那一筆,極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