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雲步履從容,他看也未看身旁的沈二郎。
“交易而已,無所謂得罪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宗族深處一座燈火通明的院落。
那裡的氣息沉穩而銳利,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寶劍。
“我想先見見沈大公子。”裴雲開口道。
沈二郎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“理當如此!”
“大哥那邊,也需得知會一聲。裴大人請隨我來。”
沈二郎在前引路,兩人一前一後,穿行於沈氏宗族深處的亭臺樓閣之間。
沈驚鴻的居所,位於一處臨水小築,名為“聽濤居”。
此地不似其他族地那般華麗,反而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簡樸與銳氣。
只一方青石,一口清池,幾叢翠竹,再無他物。
一如其主人的心性,純粹而專注。
當沈二郎領著裴雲踏入小院時,正盤坐於青石之上,閉目調息的沈驚鴻豁然睜眼。
一道湛然神光自他眸中一閃而逝。
周身那股沉穩如淵,又鋒銳如劍的氣息緩緩收斂。
當沈驚鴻見到二弟時,眼中尚有幾分關切。
但當他看到沈二郎身後那道熟悉的身影時,整個人不由得一愣。
裴雲。
他怎麼會和二弟一起來?
不等沈驚鴻開口詢問,裴雲已然邁步上前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。
彷彿真是第一次見面一般,對著沈驚鴻微微頷首。
“久聞驚鴻公子大名,曾與劍庭小劍仙論劍爭鋒,風采絕世。”
“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裴雲言語間帶著幾分爽朗。
沈驚鴻何等人物,這番客套而疏離的話語,瞬間便領會了裴雲的意圖。
這是在暗示他,之前在春松渡的會面,需當做從未發生。
他壓下心中的驚疑,緩緩起身,同樣回了一禮。
神色沉穩,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“裴鎮撫使謬讚了,不過是些虛名罷了,當不得真。”
三人入得院中,於石亭落座。
他目光轉向自己的弟弟,帶著詢問之意。
“二郎,你與裴大人一同前來,所為何事?”
沈二郎將方才在父親書房中發生的一切,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。
從他如何懇請裴雲出手,到裴雲提出的交易條件。
再到最後父親沈懷瑜如何被說服,勉強預設了此事。
隨著沈二郎的講述,沈驚鴻臉上平靜漸漸被一抹驚愕所取代。
他萬萬沒有想到,那個對自己與晚晴之事深惡痛絕,態度強硬到不留絲毫餘地的父親。
竟然會同意讓一個鎮撫司的外人,來插手這等關乎家族聲譽的絕密之事。
這簡直是天方夜譚!
沈驚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裴雲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從這位裴姓鎮撫使來到洛水沈氏之後。
那個一向說一不二,威嚴深重的父親,就一直在退讓。
從山門前的隱忍,到此刻對家族隱私的妥協,一退再退。
難道,這便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?
沈驚鴻心緒複雜地看了一眼裴雲。
這個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年輕幾分的男子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
竟能將自己的父親拿捏至此?
“大哥……”
沈二郎輕咳兩聲,打斷了沈驚鴻的思緒。
“如今父親已經首肯,我與裴大人前來,便是想與大哥商議,此事該如何著手。”
“裴大人,此事當真?”
裴雲輕笑。
“沈家主只是預設,算不上‘當真’。”
“不過對我而言,這就夠了,只用考慮如何解決問題就好。”
“問題?”
沈驚鴻眉頭微蹙,沉默片刻。
“我沈氏如今的困境,源於兩方面。”
“其一,是極樂畫舫以醜聞為要挾,步步緊逼;其二,便是家父的固執,不容我與……與晚晴之事。”
“不知裴大人打算從何處著手?”
在他看來,這兩者互為表裡,缺一不可。
任何一方不解決,他與蘇晚晴的未來都將是鏡花水月。
然而裴雲聞言,卻只是搖了搖頭,輕笑一聲。
“沈公子此言差矣。”
“你所面臨的困境,從來都只有一個。”
“那就是極樂畫舫。”
此言一齣,不僅沈驚鴻一愣。
就連一旁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的沈二郎,眼底也閃過一抹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