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幸,他賭贏了。
此刻,他還站著。
而刻碑人,已然灰飛煙滅,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。
“可惜了。”
祭壇之上。
朔月道主那愈發淡薄的殘識,遙望殿頂那片重歸清明的天幕,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惋。
“終是讓那問塵君佔了先機,未能將兩份權柄盡數留下。”
“【執念權柄】乃‘道蝕’之災的禍源,此番落回他手中,日後不知又要掀起何等風波。”
其話音剛落,九天之上,便有清輝垂落。
一道純淨至極的月華,彷彿天河倒懸,無聲無息地貫入朔月殿。
光華收斂處,一道身影在月色中緩緩凝實。
裴雲心中一動,抬眸望去。
來者,正是廣寒道宮之主,懸天月主。
先前數次,他所感應到的,皆是隔著重重虛空的一輪皓月仙影。
威嚴宏大,疏離遙遠。
此番是這位道君首次於人前顯露真身。
那是一名身著銀灰廣袖道袍的女子,身姿高挑。
月白長髮如銀瀑,僅以一支素淨玉簪鬆鬆挽住,垂落於腰際。
若論容顏,以世俗之見,並非傾國傾城之姿。
五官清麗,卻談不上驚豔絕倫。
然而任誰見她第一眼,目光便會為其所奪,再難轉圜。
非關皮相,而在神骨。
她靜立於月華流轉之間,自身便似天地法理的軸心,是太陰皓月的人間化身。
一雙鳳眸清冷無波,其中卻彷彿蘊著太陰流轉的至高妙理。
足以洞鑑古今,照徹幽微。
那股源自神魂的孤高與聖潔,已然凌駕於世間一切色相之上。
令人見之,塵心頓消,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念。
只此一眼,便是一生。
“能斬刻碑人,已是邀天之幸。”
懸天月主清冷的聲音響起。
語調平直,不含絲毫情緒,卻自有鎮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‘朝聞道’內,再無第二位可‘一言鎮天下法’的道君轉世。”
“日後與朝聞道之人周旋,我等當從容許多。”
“僅此一功,此番之嫞悴凰懵淇铡!?
懸天月主的目光隨之微轉,落向那靜懸於半空的古拙石碑虛影。
“況且,【刻碑權柄】終究是留下了。”
祭壇上的朔月道主聽罷,發出一陣朗笑。
“哈哈,月主,你此番可得好生謝過裴小友。”
“若無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謩潱阄叶人,怕是真要被‘朝聞道’那群鼠輩算計了去。?
懸天月主聞言,那雙清冷的眼眸,終是落在了殿中拄刀而立的裴雲身上。
她靜靜審視了裴雲片刻。
那張素來宛如萬載冰川的臉上,竟極細微地牽起一絲弧度。
那笑意如冰雪初融,又似曇花一現,卻足以令周遭的月華都隨之溫柔了幾分。
“善。”
懸天月主微微頷首,言簡意賅。
“此功當記。”
“嘖嘖……”
朔月道主看得嘖嘖稱奇。
“本座與你相識千年,見你展顏的次數,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”
懸天月主並未理會他的調侃,那絲笑意一閃即逝,神情復歸古井無波。
她將目光轉回那份【刻碑權柄】,不再多言。
朔月道主自討了個沒趣,倒也不以為意,轉而對裴雲道:
“裴小友,你可知方才那兩份權柄,究竟是何物?”
“還請前輩解惑。”
見裴雲目露探詢,朔月道主神情凝重了三分,緩緩道來。
“那【執念權柄】,乃執念道主所賜。”
“其位格之高,與我等苦修千載方才證得的道君果位,一般無二。”
“且每一份權柄,威能玄妙皆不相同,詭譎難測,卻無一不是通天徹地。”
朔月道主抬手,遙指殿外那片廣袤天地。
“刻碑人之所以能憑一己之力,能於青州悄無聲息地異化出如此多的‘執道者’……”
“其所倚仗的,便是此物。”
“道君位格……亦能由人賜下?”
裴雲眉頭微蹙,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。
此言,超出了他修行至今的認知。
此時,懸天月主的聲音幽幽傳來,清冽如九天寒泉。
其音不高,卻字字句句,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。
“欲證道君果位,須於恆河沙數般的大道中,擇一而行,終身不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