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弦繃得太緊,是會斷的。”
說罷,裴雲再不多言,轉身邁出大殿。
玄黑的飛魚服,很快便消失在山門外的雲霧之中,沒有再回頭。
迎客大殿前,只剩下李思遠一人。
他靜靜地站著,望著裴雲一行人消失的方向。
臉上的苦笑與疲憊,如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最終,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那雙眸子,再無方才的黯然與頹唐。
只剩下幽深,如古井,如寒潭。
……
雲篆宗山下,有一座小鎮,名曰白山。
偏遠,寧靜。
青石板鋪就的長街,被歲月磨得光滑。
兩側是些木質的鋪面,賣著些山貨與尋常吃食。
逡滦l的到來,如一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了這片寧靜之上。
鎮上的孫縣令,一個養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。
帶著一眾衙役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。
當他看清那玄黑飛魚服與腰間繡春刀時。
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兩股戰戰,幾乎要當場跪下。
孫德福滿臉諂媚的訕笑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白山鎮縣令孫德福,恭迎……恭迎各位上差大人!”
這就是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,更能讓朝堂諸公聞之色變的北鎮撫司逡滦l?
他曾在京城做官的遠房表兄來信中,用顫抖的筆跡描繪過這群帝王鷹犬。
說他們腳下,踩著無數王公貴戚的骸骨。逡滦l詔獄更是所有官吏的噩夢。
牆壁都浸透了血,進去的人,連魂魄都別想完整出來。
孫德福只覺得手腳冰涼,冷汗瞬間浸透了官服內襯。
他拼命在腦海裡回想自己這幾年的所作所為——
哪一筆稅收含糊了?
哪一件案子處置不當了?
是不是收了不該收的孝敬?
他想不出來,可越是想不出來,就越是恐懼。
因為他聽過最可怕的一句傳言——
逡滦l查案,從來不需要你有罪,他們只需要你“有罪”。
為首那個年輕百戶的眼神,平淡得像是在看一隻螻蟻。
可就是這份平淡,比任何刀鋒都讓他膽寒。
他只盼著,這群活閻王是路過。
千萬,千萬不要是為了他孫德福而來。
裴雲對孫縣令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官不感興趣。
他甚至懶得下馬,只是坐在高頭大馬之上,居高臨下地揮了揮手。
“安排一處清淨院落。”
“是!是!是!”
孫縣令如蒙大赦,點頭哈腰,親自在前面引路。
將裴雲一行人,迎入了鎮上最好的一處三進院落。
生怕這群從京城神京來的活閻王,一個不高興,尋了他的晦氣。
院子裴雲還算滿意。
不過裴雲需要的,不是一個只知道磕頭的應聲蟲。
而是一雙本地的眼睛,和一對本地的耳朵。
孫縣令也是個玲瓏人,立刻心領神會。
不多時,便找來了一個人。
鎮上的老捕快,何安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乾瘦中年人。
皮膚被山風吹得黝黑皸裂,背也有些駝了。
但那雙眼睛,卻很亮堂。
像山澗裡被溪水沖刷多年的石頭。
見了裴雲這一眾煞氣騰騰的逡滦l,老何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搓著手,侷促不安。
這份侷促不安,固然有來時孫縣令的千叮嚀萬囑咐。
但更多的,是源自“逡滦l”這三個字本身,長達數百年積攢下的赫赫兇名。
裴雲看著對方那副快要站不穩的模樣,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這麼緊張做什麼?我們這身衣服,還能吃了你不成?”
老何聞言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,連連擺手。
“大人說笑了,說笑了……”
他躬著身子,聲音都帶著顫。
“這滿天下的官吏,怕是還沒哪個,在您這身飛魚服跟前,能不腿軟的。”
裴雲聞言,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親自提起茶壺,給老何倒了一杯熱茶。
“放輕鬆。”
裴雲的聲音溫和,與方才對孫縣令的冷漠判若兩人。
“坐,咱們就是隨便聊聊。”
老何戰戰兢兢地坐下,屁股只敢沾著半個石凳。
在隨意嘮了幾句家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