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山,靜室。
慶典的喧囂已經散去,廣場上的桌椅在收拾,族人們在月色下三三兩兩結伴歸家,歡笑聲和議論聲漸漸遠去。青嵐山恢復了往日的寧靜,只有山風穿過靈桑林的沙沙聲,和遠處靈泉井中泉水翻湧的咕嘟聲。
李長生推開靜室的門,腳步微微一頓。
祖母坐在窗前,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,將她的銀髮鍍上一層清冷的光。她沒有穿白日那件靛藍色的布衣,換了一身素白的長袍,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,面容沉靜如水。
但從未見祖母的神色如此嚴峻:
“長生,孫正源這個人,留不得。”
“今日他在慶典上當著數百人的面,指認你是殺人兇手,要你伏法。這不是一時衝動,是有備而來。他準備了問神符,準備了說辭,還拉上了雲七爺做靠山。若不是沈大人及時趕到,今日之事,不會善了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更沉了幾分:“孫正源已經盯上你了。他今日沒能得手,日後還會找機會。這種人,不除,後患無窮。”
李長生看著祖母,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殺意。祖母向來慈眉善目,與世無爭,每日除了修煉就是編織法衣,連靈田裡的蟲子都不忍心親手殺,都是讓族中弟子代勞。他從未想過,祖母會說出“留不得”三個字。
“祖母想怎麼做?”李長生問。
祖母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:“找個機會,把他引出來,斬了。做得乾淨些,不留痕跡。”
李長生沉默了片刻,搖了搖頭。
“祖母,現在不是殺孫正源的時候。”
祖母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孫正源今日在慶典上鬧事,雖然被沈大人壓了下去,但云七爺心中未必沒有懷疑。”李長生道,“若此時孫正源出事,那就坐實了我們斬殺雲七郎的罪名。”
祖母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李長生繼續道:“孫老祖,雲七爺的妻子孫氏都是築基,雖然她今日沒有表態,但孫家若出事,她不可能坐視不管。孫家在安陽郡經營了上百年,關係盤根錯節,不是咱們李家現在能動得了的。”
祖母眼中的寒意漸漸收斂,恢復了往日的溫和。她嘆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聲音有些疲憊:“你說得對。是我衝動了。”
李長生搖頭:“祖母是為我著想,孫正源確實該死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祖母點了點頭,端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她也不在意,將茶杯放下,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。
“長生,我從前修道,不過是隨緣而已。”祖母的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“能突破就突破,突破不了也不強求。築基也好,煉氣也好,於我而言,不過是多活幾年少活幾年的區別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李長生,眼中多了一些東西:“今日之事,讓我想明白了。咱們李家若是不夠強大,今日的事就不是一場鬧劇,而是一場災禍。雲七爺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你難堪,歸根結底,還是覺得李家好欺負。”
李長生沒有說話。
“從今日起,我會認真修煉。”祖母的聲音不高,但很堅定,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釘子,“早日衝擊築基中期。李家需要我,我這個做祖母的,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緣了。”
李長生看著祖母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祖母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祖母的手有些涼,但很穩,指尖有薄薄的繭——那是多年編織法衣留下的。
“祖母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。”李長生道,“李家的事,有我。”
祖母看著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像他小時候那樣。
“長生,你果真長大了。”
…
…
翌日清晨。
李長生從靜室出來,沒有去議事廳,而是沿著青石小徑向麒麟鎮的方向走去。
麒麟鎮是李家封地四個鎮中離青嵐山最近的一個,也是最早開發的鎮子。神廟後面有一處偏院,青磚黛瓦,院中種著幾株靈竹,清幽雅緻。
偏院住著的,是半獸人石巖一家。
石巖是天龍部落的首席工匠,主持過三座城池的建造,精通土木工程、城池規劃、防禦工事設計。數月前,李長生在安陽郡的俘虜營中找到了他,將他和他的家人一起贖了出來,安置在這處偏院中。
為了讓石巖一家融入李家,祖父李世仁費了不少心思。他在天龍神廟給石巖安排了一份差事——負責修繕廟宇、石巖的妻子被安排在神廟的膳房幫忙,負責給香客做飯。幾個孩子被送到神廟的學堂,跟著廟祝姜老頭讀書識字。
祖父的意思很明確——讓他們一家子日復一日地接受天龍神的薰陶,潛移默化,慢慢感化。半獸人信奉圖騰,只要他們從心底裡接受了天龍神,就會真正把李家當成自己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