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俅见他神色郑重,心中暗自揣度对方又要打什么算盘,面上却故作虚心拱手:
“哦?尚书有何高见,某洗耳恭听。”
蔡京抬眼扫了高俅一眼,缓缓道出实情:“真正天大的功劳,是那青唐王庭积攒近百年的财物,足足折合两千万贯钱粮金银。”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我执掌户部以来,天下税籍账簿无一日不看。
如今大宋全年两税、盐酒茶专卖、各色商税杂赋全数汇总,一年岁入超过九千余万贯。”
高俅故意装出全然不懂朝堂财计的懵懂模样,蹙眉开口:
“两千万贯,尚且不足全国一年岁入两成,这点钱财,谈得上什么天大功劳?”
果不其然,蔡京只当高俅只懂兵事,不通内政财帛制衡,抬手捋了颔下长髯,颇为自得道:
“天下财赋七分尽出自东南。
两浙、江南东西、淮南六路富庶无边,单单一州的商税盐利,便能抵北方两三路总和;东南一地盐课,更是占全国盐利四成有余。
每年江南漕运起运六百万石粮食,专供汴京百官、百万军民度日。
南方圩田密布,一年两收,桑蚕、瓷器、海外商贸往来不绝,市镇鳞次栉比,民间铜钱充盈,官府但凡征调物资钱粮,一纸文书下去便可凑齐。”
高俅顺着他的话假意附和:“照尚书这般说,江南富庶丰足,乃是举国根基,应当是国力蒸蒸日上的好事。”
蔡京却重重摇头:“此番西征河湟,浙东一路承担粮草转运,接连数道札子递至户部,处处哭诉地方库府空虚,粮草物资已然无力持续供给大军。
枢密院原定三月彻底平定河湟,这个期限,实则是朝堂各方势力拉扯博弈出来的折中结果。”
高俅闻言顿时来了兴致,朝堂背后层层博弈,许多内情他身在军中确实知之甚少,连忙拿起酒壶,为蔡京斟满一杯酒:
“其中另有隐情?愿闻尚书细说。”
“阻碍西征最大的难关,从来不在中枢朝堂。”蔡京话说一半,故意停顿,定定看向高俅,卖了个关子。
“那阻力究竟出自何处?”
“在地方,如西京洛阳。”
高俅一听心里冷笑一声,洛阳乃是元祐旧党根基所在,蔡京分明是想借西征军费一事,借力打压旧党势力。
可很快他就觉的自己笑早了,蔡京又一句推翻他的揣测:“但更棘手、阻拦最多的,实则是浙江各路。”
高俅微微一怔,浙江明明是新党经营多年的大本营,朱勔便是蔡京一手举荐,在浙西操办花石纲,二人本是同路,怎会掣肘西征?
蔡京看穿他的疑惑:“西军自成一套独立的军事利益群体,洛阳元祐旧党文官素来时时上书质疑西军巨额军费开销;
浙东诸路负责全军粮草转运,一旦对外开战,军费陡然暴涨,洛阳旧臣与浙东地方势力便会轮番往御史台递折子弹劾。
归根到底,无非是大军征战,花了他们地方上的钱粮,动了各家的利益。”
高俅颔首,浙东,后世有名的东林集团其实从宋朝就已经有了苗头,不过是到了明朝后才走上台面,占据朝堂。
“但如今朝堂清明,官家圣明,又有殿帅这种肱骨能臣辅佐,浙东地区毕竟是朝廷所属,朝廷的政令他们还是要执行的。
但最大的弊端还不是税收失衡。”
“那是?”
“如今科举偏重诗赋文辞,南方士子自幼浸淫风月文章,下笔华美,科场占尽上风;
北方士人多研习经术,质朴厚重,不善雕琢辞章,每届省试放榜,登科者十之七八皆是两浙、福建、江南人,河北、陕西、河东路往往数路仅有寥寥数人及第,甚至一榜全无北人。”
长此下去,六部、台谏、州县守臣尽数由南人把持,朝堂政见尽是江南士绅心意,北方边地疾苦、军民诉求无人替之上达。
边将多是北人,朝中辅政却无北籍文官,文武隔阂、南北割裂,日久必生朋党之争,动摇国本根基。昔
日司马温公与欧阳文忠公便为南北取士吵过一场,可始终无根治之法。”
“某也曾有耳闻,不知尚书有何高见?”
说到此处,蔡京眼中闪出谋划的精光,凑近高俅低声道出盘算:
“我心中有一策,便是重整、扩建京城太学。
如今太学规制狭小,生源多取自江南富庶之家。
若扩大三舍生员额,放宽北方五路士子入读门槛,给河朔、关中、河东寒门学子免解、免试的优待,南北士子同聚京师求学、策论议政。
一则教化均衡,南北人才一同培育;二则借太学取士增补北方官员,平衡朝堂南北势力,不至于满朝尽是南人文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