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虽是官家近臣,圣眷浓厚,却绝非只会谄媚逢迎的幸臣。
他办事有度、进退知礼,胸中亦有治国方略,此番建中靖国调和新旧党争、稳定朝局,他暗中出力极多。
况且他曾侍奉苏轼,立身源自蜀党一脉,性情通达、不偏不执,最懂折中调和的道理。
兼之心思玲珑、处事周全,深得官家信赖,更是如今朝堂最特殊的一环。”
向太后深吸一口气,盯着韩忠彦一字一字蹦道:
“汝等文臣恪守礼制、循规蹈矩,却过于刚直,不懂屈伸变通。
文武之道,贵在一张一弛。
汝等守礼守道,却需高俅这般灵活之人在朝中斡旋缓冲。
老身早已提前叮嘱过高俅,待我身故之后,让他多照拂元祐旧臣、护持汝等一脉。
你切莫心有不甘,觉得堂堂宰辅,反倒需要一个五品武官庇护,失了脸面,
有时官家身边近臣可抵中枢首辅,高俅此人,是如今朝堂唯一的变数,也是汝等的保命之机。
万万不可让他彻底倒向新党!
他若倾心新党,新旧平衡彻底崩塌,元祐一党无人庇护,届时便是灭顶之灾,朝堂亦会再度大乱,再无宁日!”
立在素白肃穆的慈德殿外,回想这番肺腑遗命,韩忠彦心中五味杂陈。
自己身居宰辅、清高自持,心中何尝没有文臣傲骨,素来轻视幸臣武官。
可此刻向太后教诲,又让他不知该如何处之。
如今太后离世,元祐党人群龙无首,新旧平衡彻底失衡。
偌大朝堂,能左右圣心、制衡新党、护住旧臣一脉的,难道真的只有高俅了吗?
这会的高俅又找到了前世年终总结工作的节奏,各种流程就向是报表,自己就是起到了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。
连日以来,慈德殿哀声不绝。
赵佶是真的伤心。
数日之间,他日日守在灵柩之前,素服伏地,数次失声痛哭,情真意切,全然不是帝王故作姿态的虚礼。
向太后虽是庶母,却对他有拥立定鼎、保全帝位的天大恩情,若无太后当年一力力排众议、定策立储,他这端王断然坐不上如今的九五之位。
赵佶悲恸,真切而浓烈。
天子一哭,满殿文武谁敢不悲?
殿内哀声层层叠叠,悲气漫天,笼罩整座皇城。
高俅跪在百官队列之中,起初心中还带着后世之人的冷静与疏离,自觉自己历经世事,本是哭不出来的,最多挤上几滴做做样子。
可氛围这东西最是磨人,也最是传染。
满殿皆是呜咽泣声,素幔飘摇、白灯凄冷,天子伏地悲泣,宗室百官尽数垂泪。
人终究是血肉之躯,极易被周遭情绪裹挟,不知不觉间,高俅眼底也泛起酸涩,跟着躬身垂首,默然落泪。
笑能传染,哭亦如是。
众生皆是情绪的傀儡,哪怕身居高位、洞悉世事,亦难免俗。
只是泪水落尽,高俅心底余下的,却是一片清明的冷彻。
他比谁都清楚,随着向太后棺木入陵,这世间唯一能够压制、约束、规劝赵佶的人,彻底没了。
此前朝堂之所以能维持建中靖国、新旧持平的局面,全赖向太后居中镇场、制衡各方。
如今镇石已去,朝堂原本勉强维系的平衡,已然悄然崩裂。
高俅心里清楚,若是按照历史的老剧本走,赵佶很快就要放飞自我了。
眼下韩忠彦、曾布两相搭台,一旧一新、相互掣肘,尚能勉强稳住朝局,死死压住蔡京蛰伏待起的野心。
这也是高俅最乐意看到的局面——两相互制、朝堂平稳,能给自己留出充足的时间发展军工、掌控禁军、沉淀势力,慢慢积蓄实力,日后从容制衡各方朝堂势力。
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后世的不甘与执念:大宋北有辽夏虎视眈眈,疆土残缺、边患不休,外敌环伺、国势飘摇。
本该举国一心、一致对外,偏偏朝堂众人沉溺党争、内耗不止,白白耗空国力、拖垮盛世,何其愚蠢。
可大势如此,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扭转。
向太后一死,僵持的朝堂格局瞬间松动,熟悉的历史轨迹,如期而至。
韩忠彦身兼山陵使,需全程赶赴巩县主持太后山陵大礼,连日离京在外,无暇过问朝堂政务。
朝堂权力真空一出,一直被压制的矛盾瞬间爆发。
原本同属新党、却暗自互相倾轧的曾布与蔡京,也放下私怨,悄然联手。
往日曾布素来忌惮蔡京才情圣眷,处处打压、刻意排挤,绝不允许蔡京身居高位、分薄自己的权柄。
若非赵佶极度偏爱蔡京书法才情,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