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醒悟过来,此番确实是自己操之过急。
往日收拢梁山群雄,委实太过顺遂。
那些江湖中人大多渴慕官身,只需许下职事、授以名分,少有不肯归附的。
可朝堂文臣全然是另一番光景,他们本就身居士林、手握官秩,名节操守看得有时比权位更重。
不是一个圈子就别硬融了吧。
时序流转,北风渐起,汴京一日冷过一日。
高俅也换上了冬日朝服。
衣料选用厚实的花罗,锦缎内里衬着丝绵夹层,御寒保暖。
颈间标配的方心曲领规整贴合,模样倒也与后世电视剧里的世家子弟有点像了。
穿戴齐整立于班中,他心底不得不承认陈瓘说的对。
自己身为皇城司提举,归属于天子近臣一列,依照朝廷规制,确实不得干预外朝政务。
往后行事,便只能暗中出力、隐去身形。
可这般默默作为,无人知晓功劳,又如何积攒声望、扬名朝野?
做好事不留名真的好难受啊!
高俅其实挺享受被别人夸赞的,快点夸我,快点夸我的那种感觉......
所幸近日倒也有一桩喜事。
高俅寻得空闲,入宫面圣,禀明心意,恳请出外专程拜谒苏轼。
赵佶知晓高俅早年曾追随苏子瞻习学,只当他如今身居高位,念及旧日情分,有心前去探望报恩。
朝中虽多方阻拦苏轼返京,可赵佶本人素来偏爱其诗文书法,心中对这位文坛巨擘颇多赏识。
听罢禀报,他当即应允了高俅的出行请求,笑着夸赞其不忘旧情,存有一份赤子本心。临了又特意叮嘱,此番前去,务必求取一幅苏轼的墨宝带回宫内。
这段时间皇城司里除了日常工作,就是替高俅寻人,甚至给高俅寻人都成了首要工作。
这不他给的人员名单里,很快就有人将萧让、金大坚寻到,带到高俅面前。
这两人,一个是圣手书生,《水浒传》有云:“会写诸家字体,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”,苏、黄、米、蔡各家笔意皆能模仿,几可乱真;
一个是玉臂匠金大坚,书中言他:“开石刻字,雕碑刻印,无所不能”,专擅金石篆刻、仿刻印信,天下一绝。
二人虽非冲锋陷阵之辈,却都是世间少有的文才绝技。
高俅打量二人,心中暗喜——自己正缺这般机密文墨人才。
他当即发话:
“萧让,你善诸家书法,可任我机要书办,凡密信、奏札、榜文、誊写官诰,皆由你主笔。”
“金大坚,你精于篆刻印信,便做我印信掌事,所有私记、密印、兵符、牌信,尽归你经手监制。”
两人听罢,对视一眼,接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,连忙谢恩。
其实皇城司人马登门之时,萧让与金大坚皆是惊疑不定。
萧让暗自揣测:皇城司行事森严,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,对方不远千里找来,究竟所为何事?
自己虽善摹各家笔迹,过往也曾帮人代写书信、仿写字画,莫非是惹上了是非?
他心下惴惴,跟着皇城司的人来的时候甚至想过逃跑。
金大坚心里同样一直嘀咕:我不过一介刻匠,整日与刀石相伴,与世无争,怎会惊动天子直属的衙门?
难不成是官府要征调匠人打造御用品?
直至面见高俅,听闻要留二人在身边当差,各司文书、印信,二人才恍然大悟。
高俅又补了一句:“你二人皆是我心腹,日后一应机密文书、印信关防,只对我一人负责,好生用心,自有前程。”
汴京城外的官道上,一辆朱漆鎏金四轮安车稳步前行。
车辕雕金凤衔珠,轮身高达八尺,朱牙金根之外又箍着精铁,结实稳固。
车厢方正宽敞,宛若一间小小居室,四壁封合严密,上下小窗糊着透光明纸;
车顶覆着青缯油布车幔,四角悬垂绯罗香囊,云鹤暗纹在风中若隐若现。
车厢侧门挂着双层锦帘,外层青罗、内里紫绒,帘脚直垂地面,将凛冽寒风尽数隔绝。
撩帘入内,暖意扑面而来。
地上铺了三重厚毡,落脚绵软无声。
车厢正中摆着一具三足双耳的黄铜鎏金暖炉,炉身錾刻缠枝莲纹样,内里燃着银霜炭,火势平稳不见烟火,炉口罩着铜网,严防火星迸溅。
暖炉后方设一张紫檀扶手软榻,铺着红绫黄锦缝制的厚褥,坐卧皆十分舒适。
两侧立着朱漆小柜,铜环擦得锃亮,柜中收纳着茶酒、笔墨与往来文书;
壁间悬一具小巧银炉,沉水香袅袅升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