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番落马之人,大半都是两头下注的心思。
乱世朝堂,多方势力纠缠,把鸡蛋分置两个篮子,本也是官场中人趋利避害的寻常手段。
可如今大局已定,赵佶坐稳龙椅,这艘大船已然稳稳靠岸,众人本该安分守己,一心侍奉朝廷。
偏偏不少人贪心不足,还要攥着另一艘破船的船票,自以为多留一重后路,便是多了一层保命的保险。
殊不知这哪里是退路,分明是亲手给自己埋下的雷啊。
还是一串连环雷,一处引爆,便会牵扯出一整群人,谁也无法独善其身。
首当其冲的核心涉案之人尽数被拿下后,宰辅、六部一众官员也未能置身事外。
朝廷以失察论处,一一记过备案,说白了便是当众通报训诫,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殿内肃杀气氛稍稍缓和,众人悬着的心刚落下半截,话题便转到了众人最敏感的一处——如何处置蔡王。
就在这时,班列之中走出一人,乃是左司谏江公望。
他官阶不过七品,但身为门下省言官,职责便是规谏君上、评议朝政。
眼见赵佶面色沉冷,恐其盛怒之下痛下杀手,酿成宗室惨剧,江公望深吸一口气,出列躬身直言:
“启禀陛下,蔡王身处宗室,此事应以其不知情定论,万万不可深究穷治。
若大肆查办,恐离间神宗先帝一脉骨肉亲情,无端开启宗室大狱。
还望陛下顾念兄弟情分,宽宥处置,以显陛下仁爱之心。”
高俅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,暗自感慨。
都到了图谋皇位的地步,对方野心昭然若揭,身为帝王却还要故作宽宏,这般滋味,实在有些憋屈了。
话音落罢,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。
赵佶目光沉沉,死死盯住江公望,一盯便是近一刻钟。
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,高俅感觉自己这会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良久,赵佶才从齿间吐出一个字:“准。”
简简单单一字落地,江公望如蒙大赦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起身归班时双腿发软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当场栽倒,御前失仪。
风波暂歇,赵佶神色稍缓,朗声道:“有功当赏,有罪当罚。
王谦,宣旨。”
王谦快步上前,展开明黄圣旨,高声宣读起来:
“皇城司提举高俅,查办逆案劳苦功高,洞察奸谋,稳定京畿,
特旨擢升左武大夫(从五品),加遥郡团练使,兼任东上阁门使,依旧提举皇城司,特许带御器械随侍驾前;
令其总领京畿诏狱与察访诸事,亲从官额外增置三十员;
另赐御制金束带一条、白银一千五百两、内城右二厢金顺坊宅邸一座。
其余随案有功人员,由高俅逐一造册上奏,再行论功行赏。”
一道赏旨宣读完毕,殿中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高俅,有羡慕,有忌惮。
连番擢升、实权加身、厚赏不断,如今的高俅已然成了一方巨头了。
高俅默默在心中捋着这一长串官衔,武阶从原先的正六品擢至从五品,实打实往上挪了半级,是看得见的品级提升。
遥郡团练使不过是虚衔,自己不可能去外地任职的。
东上阁门使则是自己有了更正式的官方身份,随班奏对、御前传宣,甚至按规制,文武百官路遇都需主动礼让,地位又抬了一大截。
提举皇城司的本职不曾变动,这是他这会最大的权利来源,而新增的总领京畿诏狱察访,又是一块实打实的实权。
自此开封府推勘官皆要受他节制,京城内外的监察、审案之权再度扩张。
再加上朝廷特批的三十名亲从官编制,正好留给他吸收那一百零八将用。
他暗自失笑,如今自己身兼数职,活脱脱就是汴京的特务首脑、皇家监狱长,还兼着御前近侍统领。
京畿方圆之内,上至宗室朝臣、禁军将校,下到市井百姓,一举一动,尽数落在他的监视网中。
余下的金束带、白银,都是寻常恩赏。
最值钱的肯定是那座内城金顺坊的宅邸了,他的上一任主人叫章惇!!!
赵佶这番提拔用意,明眼人一望便知。
殿中百官听着一连串官衔封赏时,神色尚且还算平静——
武阶升迁、加授虚衔、增设属官,皆是帝王犒劳有功之臣的常规路数,众人心中早有预料,算不上太过出格。
可当“内城右二厢金顺坊府邸一处”这句话入耳,满殿之人神色齐齐一变,压抑的私语声悄然四起,一道道目光错综复杂地落在高俅身上。
谁都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