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,神色仓惶。
可他一刻也不敢停。
身后是溃败的蜀地,是满目疮痍的成都,是那个称王月余就破碎的荒唐梦。
父亲让他往西南走。
沿着那条极少人知道,只有走私商人和猎户才敢冒险穿行的小路,翻过重重山岭,进入滇池。
那是宗室最后一条退路,也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路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裹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,冷得像刀子。
山影黑黢黢地压下来,将天光挤成窄窄的一条。
嬴呈回头望了一眼。身后还有几点微弱的火光,像是烧剩下的余烬,又像是追兵的火把。
他不敢细看,猛地转过头,狠狠抽了一鞭。
马嘶鸣一声,踉跄着往前冲。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,脚步杂乱,喘息声越来越重,所有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到了,快到了。前面就是那条小道。
嬴呈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口,眼底燃起一抹光。
只要进去,只要翻过那片山,他就能活。
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
“快!”他嘶声催促。
黑暗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
嬴呈猛地勒住马。
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火把,一人策马而出。
嬴呈的瞳孔猛地缩紧,“诸葛……孔明。”
诸葛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公子,此路不通。”
嬴呈攥紧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对面的火把太多了,多到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。
嬴呈咬了咬牙,“冲!”
诸葛亮抬手。
弩手扣动悬刀,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嬴呈身后的队伍。
战马嘶鸣着倒下,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,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第二排箭已经到了眼前。
嬴呈的队伍从中间炸开,哭喊声、叫骂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,在狭窄的山道里翻滚。
“稳住,都稳住,冲过去!”
叛军孤注一掷,跟着嬴呈不要命地向前冲。
秦军的令旗再次挥动。
两翼骑兵从山道两侧包抄而来,似两把烧红的烙铁,将嬴呈的队伍往中间挤压。
弩箭一轮接一轮,箭匣的咔哒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嬴呈身边人越来越少。
亲卫被一箭射穿喉咙,趴在马背上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副将捂着手臂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还在拼命替他挡箭。
远处有人跪了下来,扔掉兵器,双手抱头,嘴里喊着“饶命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嬴呈闭上眼。
完了,彻底完了。
诸葛亮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,月光洒在他肩头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。
良久,他轻轻叹息一声:“俘虏,押去成都。”
亲兵抱拳:“是。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火光在山岭间慢慢熄灭,犹如一场落幕的烟花。
纵火小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,忍不住策马上前:“丞相,您怎么知道嬴呈要来这里?”
诸葛亮没回答他的问题,反问:“你既是蜀地的兵,可知这条道叫什么?”
小队长摇了摇头:“没有名字。只知道它通向西南,少有人走。”
诸葛亮垂眸,似怀念,似感叹:“它叫旄牛道。”
小队长一头雾水: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“因途经旄牛羌聚居之地……”诸葛亮顿住,扯了扯嘴角,“罢了。”
小队长愣了愣:“哎?怎么不说了?”
诸葛亮的身影已经融进前方的夜色里。
蜀地的战况卢浩一无所知。小船顺江而下,除了有点冷,比骑马舒服多了。
两人也不急着赶路。白天就顺水漂,看云从山头掠过。晚上将船靠到岸边,系在大石头上,安安稳稳地补觉。
他们走的这一段是三峡的精华所在,壮美河山,令人沉醉其间。
两岸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压来,青灰色的崖壁直插云霄。
江水在峡谷间奔涌,时而平缓如镜,倒映着山峰和流云;时而湍急翻涌,卷起雪白的浪花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
雾气从江面升起,丝丝缕缕,在山腰间缓缓游动,为青山添了几笔淡淡的墨痕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地洒在江面上,碎成满江的金鳞。
船行其间,如行于画卷中。
卢浩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,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