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在山道上疾行,脚下是碎石和腐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。树冠遮天蔽日,偶尔有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,转眼又被乌云吞没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在林间闷闷地回荡。
队伍最后,两名壮汉抬着一副简易担架,担架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卢浩。
他穿着崭新的衣袍,身上裹着厚厚的扎带,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药味。
又蹚过一道溪流。
嬴傒喘着粗气,一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:“停……休整片刻。”
队伍稀稀拉拉地停下来,几人扶着树干喘气,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医者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来,三根手指搭上卢浩的手腕。
凝神片刻后,医者看向嬴傒,“主子,华佗的金疮药果然厉害。外伤已经在收口了,只要给他时间调养,死不了。”
嬴傒紧绷的肩头稍松。
站在他身侧的心腹眯眼望了望前方的山脊,提醒道:“翻过这道山脊就有咱们的暗桩。”
嬴傒暗暗叫苦。
他今年六十多了,虽然保养得好,但这一路被追得慌不择路,翻山越岭,体力早就耗到了极限。
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。被人撵得像条丧家犬,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放了五批死士去拦截追兵,才勉强甩掉身后的尾巴。
密林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所有人瞬间僵住,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。
嬴傒心头一紧,喝道:“何人?”
一个黑衣人从树影里闪出来,单膝跪下,“主子,卢浩的旧衣物已丢往不同方向,追兵过去了。”
所有人同时吐出一口气。
心腹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主子,天黑了更不好走。到了暗桩再歇吧。”
嬴傒灌了一口水,“走。”
陈平和卫青跟着警耳一头扎进秦岭深处。起初还有山间小道可走,越往里,路越窄,最后连道都没了。
他们只好弃马步行,无声无息地滑进密林。
这片山太大了。山风裹着腐叶、泥土、野花、兽粪的味道搅在一起,乱七八糟地往鼻子里灌。
警耳的速度慢了下来,跑几步就要仔细嗅上半天。
后来它彻底乱了。原地转了好几圈,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呜声。
卢浩的气味越来越淡,从一股岔成了三股,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。
警耳急得团团转。
陈平拍了拍狗头:“别急。气味最重的在哪边?”
警耳呜咽了一声,在林子里跑了一圈,回来咬住陈平的袖口,使劲往一道窄窄的山谷里拖。
卫青带人搜遍了那道山谷,只捡回一只鞋。
陈平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叹了口气:“别追了。”
卫青拧着眉,目光从那只鞋子上移开,扫向空荡荡的山谷:“他们把卢浩的衣服扔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平望向远处层叠的山脊,“应该还用了什么药草,把卢浩身上的味道盖住。警耳闻不到气味了。”
卫青沉默片刻:“现在怎么办?”
陈平甩了甩袖口的泥,“回咸阳,找左相。”
卫青揉了揉太阳穴:“我们都追不到,左相能有什么办法?”
陈平说得笃定:“绑卢浩的,是嬴傒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公子将闾不敢对卢浩用刑,更不敢把他往蜀地带。”陈平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,“至于成蟜有没有掺和,就看他在不在蜀地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把卢浩绑去了蜀地?”
“嬴傒绑卢浩,多半是获知了卢浩的异常。”陈平攥紧树枝,“他想让卢浩给他拉一套班底,一套足以跟陛下抗衡的班底。”
“不得不说,老狐狸有两下子。准备做得充足,蜀地一定有他的私兵。”
卫青不笨,很快想明其中关窍:
“翻过秦岭,能走的方向就两个。一个是陇西,但陇西有李信。兵力足,戒备严,嬴傒不敢在李信眼皮底下养私兵。所以他只能去蜀地。”
陈平点了点头:“蜀地,怎么说呢,很特别……”
秦国灭蜀之后,那地方就没消停过。开明氏在蜀地称王十二世,根深蒂固,百姓只认他们。
秦惠文王没办法,只能搞了个“双轨制”。郡县照设,侯也照封。
既派司马错去当郡守,又封自己的儿子公子通去坐镇。
可蜀地不买账。公子通被相国陈壮杀了,后面的公子恽也被诛。
到了秦昭襄王,封了自己的儿子嬴辉为蜀侯,结果又被司马错处决。
嬴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