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本该寂静。数道人影脚步凌乱,踏碎雨幕,打破安宁。
“动作都快点!别误了大事!”压在队尾的老者压着嗓子催促,声音被闷雷吞了一半。
又是一道雷劈下,惨白的电光霎时照亮蜿蜒的山道,也照亮了上面的人。
他们扛着一卷草席,脚步又沉又促地往山上赶。雨水顺着蓑衣边沿往下淌,混着泥浆溅上裤腿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。
山道的尽头,就是那座破庙。
抵达后,老者指挥着人把草席放下。雨水顺着庙檐灌进来,打在青石地面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老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对打头的大汉说道:
“时辰差不多了,把人绑到石台上去。”
“好!”大汉应了一声,弯腰打开草席。
里面露出一个人。
那是个少年,瘦小、苍白,脸上被黑色符文涂得乱七八糟,从额头蜿蜒至下颌,黑白相间,在雷光映照下诡异至极。
“林野!”老者大喝一声,声音在破庙里回荡,“还不起来?”
话音未落,草席上,少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灰色的瞳孔,里面像死人一样翻着死白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鬼啊——!”领头的大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,差点跟老者撞上。
老者扶稳大汉,瞪了一眼:“恐什么!又不是第一次见!”
他转头怒视林野:“林野,你最好别耍花样!”
少年勾起嘴角,瞳孔里亮着兴奋与癫狂,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:“我说石叔,都说我是自愿献祭给你们的诡主吃了,你怎么就不信呢?”
信?
谁会信?
一个被全村当作灾星、从小被排挤到大的疯子,得知自己要被献祭,不仅不哭不闹,还主动配合?
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“把人绑上去,等待诡主大人降临!”
老者一声令下,大汉直接拧着林野瘦弱的胳膊往石台上拖。林野的双脚在湿滑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水痕。
林野在听到“诡主降临”的时候,嘴角十分不屑地扯了一下。
石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立起了一个十字木架,上面同样画满了黑色花纹,纹路跟林野脸上的如出一辙,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。
大汉在林野身后打了一个狩猎结,用力紧了紧。这种结扣越挣扎越紧,猎户用它套野猪都能活活勒死。大汉笃定林野挣不开,把人往木架上一绑,动作粗鲁万分,不多时林野手腕上就出现了一道深红色的勒痕。
“这结越挣扎越紧,你最好乖点。谁让你一天到晚顶着个死鱼眼吓人!”大汉啐了一口,显然还在记恨方才被吓到的仇。
林野无所谓地耸肩,手腕被勒得生疼,语气却轻飘飘的:“都说我是自愿的了,你们为什么都不信?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自愿?怎么可能!谁会自愿让诡吃自己?除非脑子有病!”
林野偏过头,看向说话的人,嘴角扯出一个邪异的弧度:“是啊,我是脑子有病,你们不是早就知道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在跟谁说话:“所以仪式什么时候开始?我已经迫不及待了。”
“疯子!”人群里,有人朝林野“啐”了一声,“有娘生没娘养的,脏东西缠身,坏了我们石村的道运!”
林野从小体质特殊,总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时常疯言疯语吓唬村里人。村里人私下都说他娘怀他的时候撞了邪祟,生下来就是个不干净的。
今年石村频频遭遇诡异袭击,庄稼枯死,牲口暴毙,还死了两个人。有人找源头,把所有罪过一股脑儿全怪在了林野头上。
石村的村长,也就是那位老者,虽然从头到尾没说什么,但在全村叫嚣着把林野献祭给诡主的时候,默认了。
无情、冷漠,在这些村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换做别人早就哭着喊着求饶了。
林野没有。
因为他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夜越来越深,雨也越来越大。雨水倒灌一般从破漏的檐顶泄进庙里,在地上汇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。电闪雷鸣间,惨白的光一次又一次照亮破庙里的神像。
神像本该慈眉善目。但这一尊却处处透着诡异,青石雕成的面容上像是从内部渗着什么脏东西,由内而外弥漫着淡淡的黑雾,在雷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,所有人准备念祭文!”石大叔一声令下,在场村民纷纷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祭文纸,严阵以待。
话音刚刚落下,阴风骤起。
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,连雨水落地的声音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从神像深处,缓缓爬出一只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