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衙门门口看解试榜单的人里头有甜水巷的街坊, 听见这一声又一声的“狗屎运”,觉得耳熟,仔细瞧了瞧那形容狼狈、破衣烂衫的“乞丐”, 更觉得那脏乱破之下的五官眼熟的很!
“孙、孙毛?”
花婆子因听着耳熟、瞧着耳熟的缘故,往前凑了凑,仔细地看了“乞丐”的脸, 最后只剩下一声惊呼。
自打去年十月底,孙毛被罚苦役一年后, 花婆子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孙毛了。
加之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 甜水巷里头少个他, 反而更安生,甚至花婆子给人说媒都更顺畅了,
猛地出现, 还穿的破破烂烂的, 瞧着像个乞丐, 又像个疯子。花婆子能将他给认出来, 委实是眼力过人。
“他凭什么有这般的狗屎运!狗屎运!”
孙毛是去年十月底被罚去做苦役的, 满打满算的话, 当是这个月的月底才能回来。可偏他有几分运气, 服苦役的地方要转移了,上头的差爷见他还有不多几日便满了刑期, 便以他肯反省吃苦为由,提前将他放回来了。
方才发疯乱喊之前, 他是刚从衙门里头出来,核对消除了自己服刑的记录。
本来还在感叹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,衙门里头的顶头大官儿居然都换人了,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了差爷在贴榜。
人挤人的热闹, 他便想去瞧一眼,挤进去听说是解试放榜,他不喜欢凑读书人的热闹,便想挤出去。
哪曾想,就是转了个身,便在那张榜单的最后面瞥见了祝贺文的名字。
从孙毛的角度来看,他会被发配去服苦役,全都是因为祝家人。
而祝贺文在他的心里的定位一直比较特殊——同在甜水巷长大,旁人总是拿祝贺文与他做比较,伴随着长大,他一直都是被放在下头比的那一个。
这么些年,祝贺文能叫他笑话的,就是倒霉的进不了考场,一直是个童生。
去年他考中了秀才,他忮忌的很。服苦役的那些日子,让他坚持下来且不偷懒的,不仅仅是差爷手里头的鞭子,更是心中对祝家人,尤其是祝家兄弟几个的咒骂。
好容易回来了,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给祝家人下下绊子呢,先看见的便是祝贺文成举子了!
虽然是在榜单的最后面,虽然是吊车尾,但他的名字就是在榜单上,他就是成了举子啊!
不出意外的话,明年开春,祝贺文那厮就要去汴都继续往上考了!
想到这儿,孙毛就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,可他又怕自己不小心触到什么律法,便只能在那儿骂“狗屎运”。
但他忘了,在衙门口发疯也是会被差爷抓的。虽不至于被逮进去关起来,也不至于被送去服苦役,但口头教训还是会有的。
“孙毛啊,你别在这儿嚷嚷了,快回家去吧!”
花婆子见那边的差爷都要上前来了,本着是街坊,且孙毛去服苦役的这一年,他老娘带着小胜过的实在是有些可怜,便提醒了他一句。
花婆子这句话是拔高了些的,孙毛下意识地回了个头,瞧见了用眼睛警告他的官爷。
“我……”孙毛嘴里的话有些卡壳,腿比脑子反应更快,脚步已经迈出去了,没瞧路的那种。
他不想见的祝贺文就是这个时候来的,好巧不巧,与他撞了个满怀。
“兄台,抱歉。”
祝贺文是被人从书坊那边拉来的,说是他擦着边儿上了榜单,正是高兴的时候。走路时也急匆匆的,同样属于没仔细瞧路的那一类。
与孙毛撞了个满怀,低头一看,没认出来,拱手道了个歉才绕开继续往榜单那边去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,自衣摆往上,绣了挺拔的、墨色的竹,文人气质突出的很。孙毛虽没在第一眼就将其认出,可第二眼的时候,看着背影,他还是认了出来。
心中的忮忌更甚了,一双眼如同两只火炬,恨不得将祝贺文的后背盯穿。
可惜,祝贺文被欢喜浸没,眼睛被那张榜单吸引,都没认出来与他撞在一起的是孙毛,又如何会因为背后有视线盯着就分神呢?
考试那几日没睡好,家中人虽没有谈论成绩,可倒霉惯了的祝贺文下意识地觉得,这次应当是悬了的。
就是没料到,这份悬了,是叫他悬在了榜单的最后头。
站在榜单前,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神思全都陷了进去,外界那些街坊们恭喜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回了家,坐在桌前,家人们开始讨论去汴都赶考的问题时,才堪堪消失。
今年的解试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了一个月,同样的,考试成绩出来的时间也晚了一个月。可来年三月的考试时间是没有变的,从文州府到汴都,哪怕是最快的脚程,也得足足两个多月才能到达。
舟车劳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