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州府城, 双溪镇下,上泉村吴家庄子。
张玉娘已经跟着毛娘子那一班子的人,被送到这庄子上半个月了。
这半个月以来, 除了最初那几天,因着一班全子都拉脱虚,什么都干不了, 只能养身体外,剩下的时间, 她全都在干苦力。
还是以前从没干过的苦力, 要下地的那种。
成天忙的脚打头, 累的恨不得将吃饭的时间省下来睡觉——毕竟,毛娘子虽被一块儿发配到庄子上来了,但她因着家生奴才的身份, 以及京里头家人大小是个账房管事的原因, 依旧是个管事娘子, 并全方位的为难着得罪了她的玉娘。
在毛娘子的为难下, 本就吃不饱, 还不如用吃饭的时间去睡觉呢
可这还不是最令她头疼的。
在她刚刚养好身子, 能被指使着去干活的时候, 她那本该在府城家中好好疼孙子的婆婆找来了。
破衣烂衫,脸上抹了泥, 瞅着跟个乞丐婆似的。
张嘴就是她被下放到庄子上了,那她们也定被盯上了, 所以躲了出来,且废了老鼻子功夫才找到她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——不敢在家里头待了,叫她给想办法。
玉娘真是受够了这种烦不胜烦的感觉。
她真心实意觉着,以前眼中如同黑天一般压在头顶的张婆子是个傻子。
都没人知道是她张玉娘下的药, 哪有人会找上张婆子这个老蠢货啊!
只是,老蠢货定然是不好劝服的。
也不知她带着家里那两个蠢货住在哪里,反正是有了第一回 来找她后,几乎每隔两天就要来找她一次。
无论她怎么劝说“没人知道我下药的事儿,通判府不会找上你们的”,张婆子也丁点没有要回甜水巷去的意思。
她这般的坚持,张玉娘都觉得自己倦了,劝不下去了。
她那个哥哥不是能吃苦的主儿,多受罪几日,闹腾起来,张婆子铁定会带着归家去。
直起劳作许久而发酸发困的脊背,张玉娘眯着眼,看了看远处的草垛子、树垄子。
距离张婆子上回来找她已经过去两日了,遵循那老虔婆的惯例来说,今日一早,趁着人少的时候,就应该找过来了。
可如今日头高挂,也不见她人。
张玉娘擦了一把额上的汗,心里忐忑——往日张婆子来,她只觉得心烦,今日张婆子不来,她又觉得心慌。
那一颗心,就像是下面架了锅,用沸水烹过一般。
虽还在胸脯里,但那跳动的,不如说是已经跳脱出胸腔外了。
“就是她?”
田坎上,小婢子打着伞,高妈妈站在伞下,神情冷漠的瞅着站在田里的小丫头,冷哼一声。
“若不是蠢,尾巴也不打扫干净,谁能想得到,这么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,居然敢在通判府里头下毒!”
前些时日,许娘子和白管事那边报上来情况,大娘子听的一脸稀奇,将事情交由她来处理。
她本怀疑一个岁数小的下仆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府里头翻天,结果顺着现成的线索往下查,顺利的扯出来不少事情。
还真叫她开了眼。
一个外头赁进来的,进府伺候了不过数月,竟是不止一回事儿里头有她了。
什么毛娘子、什么白妈妈,犯的蠢出生天的事儿里头,都有她的影子。
且往远里头查查,却是还有收获——一个小小年纪便被逐出师门的人……
高妈妈当时便叫了管采买小女使的管事来,将人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。
赁婢子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讲究,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头扒拉呀!
那被逐出师门的,还叫宋行头做公证,日后没处学厨,还不能从事厨娘行当的人。
那是能往府里头赁的么?
这也得亏是年纪小,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。
若是年岁刚好,眼瞅着富贵难求,教坏了府里头的姑娘,勾搭了府里头的爷们……阿弥陀佛!天神奶奶!
高妈妈都不敢想!
“文家的,”乜斜了眼毛娘子,高妈妈很是看不上:“多大年岁的人了,还在这么个毛丫头手里头吃两次亏,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!”
毛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只能陪个笑脸。
“高姐姐跟在大娘子身边,自是见过世面。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,头脑发昏的,被那小贱蹄子坑惨了!”
毛娘子可不想待在庄子上,开口就是恭维,脸上的笑容也是足足的。
高妈妈哼了一声,瞧都没瞧她一眼。
“把人给我绑来。”转身往庄子上走,声音轻飘飘的吩咐:“这么简单的差事,若是再出差错,便在这庄子上养老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