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压得很低,沙沙的,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。
“是我让苏媚装的。”
林晚没接话。
她的手没从枪上挪开,手指还搭着击锤,但没有再往下压。
陆峥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要不是离得不到一臂远,根本听不见。
“佐藤那间办公室隔音太好。我需要一个离他更近的耳朵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黑暗里,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那不是靠近,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试探,像是要闻清楚什么味。
“你的耳朵。”
三个字砸下来,不重,但很实在。
林晚在黑暗中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比他还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“所以你把我当中继站。”
她不是在问。
陆峥也没否认。
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林晚听到了他风衣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就一小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从一条胳没到,缩短到了半条胳没。
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他。
他身上的热气,穿过风衣和十几厘米的空气,传到了她的脸颊上。很烫。跟那天在弄堂里他抓她手腕时一样烫。
然后,陆峥的手抬了起来。
她看不见,但她感觉到了。空气有轻微的流动,从她左边脸颊那里过来的。
他的手指几乎碰到了她的脸。
几乎。
就差一厘米。
那一厘米的空气,被他的指尖烫出了一个很小的热点。
热点就停在她颧骨的位置。就是之前被拳头擦过,她用蛤蜊油盖住的那块地方。
他在黑暗里,凭着记忆,找到了她脸上的那块旧伤。
这个距离保持了两秒。
两秒钟,林晚的心跳只快了三下。第八十三,八十四,八十五。
然后他的手指收了回去。
她听到他的指节在空气里弯了弯,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
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又像把什么东西,硬生生掰断了。
陆峥转身。
门被拉开一条缝,走廊的光涌了进来,像撕开一道口子。
白亮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,咬肌跳了一下。眼窝很深,眼底的颜色很暗,不像在看人,倒像在忍着什么疼。
他没看她。
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,好像刚才那些话,那只差一厘米的手,都跟他没关系。
“三天。”
他说。
“陈默那边,三天有结果。”
门合上了。
走廊上的皮鞋声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——
林晚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
杂物间又暗了下来。霉味重新裹上来,混着他留下的雪茄和冷杉木的味道。
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摸枪的姿势。指尖贴着枪身,冰凉。
掌心却烫得发疼。
她低下头,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没抖。
但她知道。刚才陆峥的手指停在她脸前那两秒,她的第一反应,不是拔枪。
是想偏一下头。
往他的手指上偏。
就一厘米。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,就被她像掐烟头一样,死死摁了回去。
但它确实出现过。
林晚把手从枪上拿下来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好。
疼了才能清醒。
她站直身子,理了理棉袄,把刚才那个念头连同屋里剩下的味道,一起关在了门后头。
推开门,走廊上的灯管嗡嗡响,白花花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晚端着搪瓷杯,迈着小步走回机要室。
她坐回到那张桌子前。
桌腿底下,那个银色的窃听器还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没一点动静。
它在听。
她也在听。
台灯的绿光照在她的手上。她拿起钢笔,翻开下一份文件。
笔尖碰到纸的那一下,她的手指,到底还是没忍住,抖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就稳住了。
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走廊尽头佐藤办公室的门缝里,还漏着一道光。那道光照在灰墙上,像一根细细的刀刃,又直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