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诚把那张批复随手扔在林晚桌上,像在扔一张擦过手的废纸。
他端着茶杯靠着门框,眼皮耷拉着,嘴角那道法令纹深深的,脸色难看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去了那边,可别哭着跑回来。”
林晚伸手去拿那张纸,手指有点抖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装的。
批复上是佐藤正宏的字。
字迹方正漂亮,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。右下角盖着特高课红色的菊花纹章。
她低下头,做出害怕的样子。
“谢谢张科长……我、我一定好好干……”
张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端着杯子走了。
办公室里还剩几个人,没人看她。对面的苏媚拧开小镜子,面无表情的补着口红。
林晚把批复折好,塞进帆布包的内衬里。
她的手在包里多停了一秒。
指尖碰到了那张“陈秀兰”的假证件,硬纸板的边角有点硌手。
然后她的手拿了出来,放回桌面。
她不走。
也不是不想走。
是走不了。
昨晚在备用联络点,陈默右手食指那截干干净净的指甲,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
铜盐的印记洗不掉。要是他天天在摸三号机的铜触点,两只手都该有印记。
他的左手有,右手没有。
只有一个解释。
他最近发报,用的不是电报局那台三号机,是另外一台。
谁的?
特高课有自己的设备。
军统也有。
林晚从笔架上拿下钢笔,拧开笔帽,开始抄文件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,她写的字歪歪扭扭。
可她脑子里全是数字。
二十八。
陆峥丢在她面前那份假合同上,用铅笔写的两个数字。
昨天她已经擦掉了,连纸上的凹痕都用指甲刮平了。但那两个数字,直接刻进了她脑子里。
八份电报。
六份旧的,两份是新找到的。
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第一步:冻结地下钱庄。同时切断那些跟地下党和军统都有来往的秘密票号。
第二步:封锁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的金融通道。走私线,黑市换汇点,地下银庄的中转站,全都要端掉。
第三步:收网抓人。
这三步一走完,整个上海地下的钱就断了。
地下党买不了药,买不了枪,也养不起弟兄们。军统那边也一样。就连在租界里帮抗日力量牵线的青帮钱庄,戚九爷那条线,都会被挖出来。
但具体是哪一天动手?
电报里的时间都加了密。是日军陆军省的通用密码,没有密码本根本破不了。
陆峥给了她一个数字:二十八。
如果毒刺计划第一阶段,就在这个月二十八号启动——
林晚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今天十九号。
九天。
她还剩下九天。
九天之内,她必须拿到完整的行动方案。行动的时间表。具体的目标清单。还有执行部队的编制。这些都得拿到。
东西在哪?
在佐藤的私人保险柜里。
那把黑色的钥匙。齿牙比普通的钥匙深很多,就挂在佐藤西装左边的内袋里。
她想靠近那把钥匙,就得先靠近佐藤。
怎么靠近佐藤,她已经想好了。
昨天下午,她用最难看的字,写了一份申请书。话说得那叫一个可怜。
“林晚恳请调入机要室做长期整理工作。因在总务科受张科长训斥日多,实在惶恐,不敢在此添乱。林晚虽无才干,但识字尚可,整理档案之事勉力可为,恳请课长开恩。”
这种申请在七十六号很常见。下面的人挨了骂,想换个地方混日子,写几句软话求上面点头,太正常了。
可佐藤不正常。
佐藤看到这份申请,不会觉得她想躲清闲。
他会觉得,她在主动往他身边凑。
佐藤就喜欢这种自己送上门的猎物。
这样他就能关上门,慢慢的,一层层的把猎物剥开。
林晚知道这些。
她还是写了。
因为她没路可走了。
……
下午两点十分。
张诚拿着那份申请书,亲自送去了三楼。
他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。
一句话没说。
他把批复扔在林晚桌上的时候,眼神很复杂。有点看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