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很稳。
从进军统那天起,他的手就没抖过。
但现在,他扣着扳机的那根食指,已经完全松开了。
车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只有雨声,嘭嘭嘭嘭,一下一下砸着车顶。
陆峥把枪收了回去。
动作很慢。枪管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时,蹭过一颗纽扣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他把枪插回腰后,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收了回来。
五个指印留在她皮肤上,很快被雨水冲淡了。
林晚还缩在车门边,一动不动。
她不知道他收了枪。眼睛被泪水和雨水糊住,什么也看不清。她只感觉颧骨上的冰冷和肩膀上的重量都没了。
她还在抖,抱着那包烂掉的生煎,停不下来。
陆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手帕。
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和他上次扔在她桌上的那块一样。
他没递给她,直接扔在了她膝盖上。
手帕沾了水,一小块白色贴在她深色的裤子上。
然后,陆峥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。
雨劈头盖脸的灌进来。
他一条腿迈了出去,半个身子都在车外。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发和毛衣,深灰色的羊绒衫颜色瞬间就变深了。
陆峥没回头。
皮鞋踩进积水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
他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了。
男人右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,转过半个身子,把手里的东西朝车里扔了过来。
那东西不大,砸在座椅上弹了一下,滚到了手帕旁边。
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没穿风衣,也没穿大衣,就在暴雨里大步流星的往弄堂深处走。
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了。
车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。
雨还没停,嘭嘭嘭的砸着车顶。
林晚在后座上坐着,没动。
她等了足足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里,她仔细听着弄堂里的动静。雨声太大,什么也听不见。
确认他真的走了,她才松开怀里的油纸包。
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手指冻僵了,弯都弯不了。她活动了两下,血液流回来,指尖先是麻,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左手还攥着一把小巧的掌心枪。枪管顶着腰封内侧,枪口朝上。
保险早就打开了。
从陆峥把她拽进车里开始,她的手就一直在往腰封里摸。他捏住她下巴时,她手指已经碰到了枪身。他把枪顶在她脸上时,她的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。
四颗子弹。
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,她闭着眼都能打穿他的心脏。
但她没开枪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现在杀了陆峥,整个军统上海站都会疯。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,把七十六号,把法租界,把每一条弄堂都翻个底朝天。她的身份撑不过三天,阿翠的洗衣铺撑不过一天,沈敬之整个情报网都会被连根拔起。
所以她只能哭。
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面前,哭得像个被吓破了胆,只会给人买生煎的穷酸女人。
林晚合上保险,把枪重新塞回腰封里。
她的手指还在抖。
不完全是冷的。
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白手帕。
手帕湿了一半,皱巴巴的贴着她的裤子。
手帕旁边,是陆峥刚才扔过来的东西。
一颗盘扣。
黑色的塑料盘扣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表面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放在口袋里,用拇指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。
林晚盯着那颗盘扣。
她认识。
这是那天晚上,在马公馆翻墙时,被陆峥从她夜行衣领口上扯下来的。
他一直留着。
从十月底,一直留到了现在。
林晚伸手,捏起了那颗盘扣。
塑料的触感很粗糙,但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包浆。她翻过来,扣子背面的线孔里,还缠着一小截黑色的棉线。
是她夜行衣上的线。
林晚把盘扣攥进手心。
死死的攥着。
车外,雨还在下。
弄堂里一片漆黑,陆峥早就没影了,只有积水被雨点砸出一个个水圈,扩散,然后消失。
林晚坐在后座上,浑身湿透。生煎凉了,手帕湿了,掌心里攥着一颗被人攥了一个月的盘扣。
她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