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进来。
就靠在那儿,盯着角落里低头写字的林晚。
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。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,另一个去了厕所。张诚也不在,说是去财务处对账了。
陆峥看了她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,一点点往下,扫过她弓着的后背,搭在桌上的手肘,还有笔在纸上拖出来的歪扭字迹。
他没看她的手,也没看她写的字。他的目光,是在看她这个人。
他盯着她,像要看穿她的皮囊,弄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。
林晚继续写字。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特别清楚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也知道他为什么看她。
佐藤要来了。
陆峥不怕佐藤。他是军统的人,洋行买办这个身份禁得住查。可他在担心另一件事。
一件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。
林晚写完了最后一行字。笔尖落在句号上,比平时重了一点,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坑。
她抬起了头。
两人目光对上了。
陆峥的眼睛在走廊的昏暗灯光下,颜色很深,深不见底。里面有审视,有试探,还有些别的东西,她读不懂。
不到一秒。
她又低下了头。手指在钢笔帽的铜夹上蹭了两下,是个习惯动作。
陆峥把烟夹到耳朵上。
他直起身,手插进裤兜,转身走了。
皮鞋声一步一步,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到了楼梯口,拐弯,上楼。
声音消失了。
林晚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晃。今天天色很阴,乌云压得又低又沉,天都快塌下来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句号,那个被她压出小坑的句号。
然后,她翻开下一页,继续写。
\*\*\*
当天晚上。
阁楼里没开灯。
林晚坐在桌前。弄堂里的路灯从报纸糊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上面用钢笔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着三个字:佐藤正宏。
她在圈外面又画出五条线。线的末端,是她接下来要练习的东西。
微表情。
呼吸控制。
瞳孔训练。
疼痛转移。
还有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,角色沉浸。
这五样,是她在现代受反审讯训练时学的。
人一撒谎,脸上的肌肉就会乱动。眉毛抬多高,嘴角撇多大,眼睛周围的肌肉怎么收缩,都能出卖自己。她要练的,不是压住这些反应,而是让这些反应,正好是一个胆小文员该有的样子。
普通人一紧张,呼吸就乱了,一分钟能喘二十几次,吸气短,呼气抖。受过训练的人呼吸太稳,反而不对劲。她必须练到随时都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又快又乱。
瞳孔训练最麻烦。这东西人自己控制不了。唯一的法子就是靠疼。需要瞳孔放大的时候,就在暗处掐自己手心,或者咬破舌尖。剧痛会让瞳孔自然放大,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害怕。
疼痛转移,就是用一种小疼,盖住心里的慌。掐手心,咬舌头,让指甲陷进肉里。让身体只顾着疼,心跳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失控。
最后是角色沉浸。
不是演一个胆小的人。
而是成为她。
从骨子里变成那个被生活磨得没脾气、怕事、懦弱、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文员。要怯懦,怯懦到找不到一点破绽。
林晚盯着纸上那五个词,看了很久。
她从床底下摸出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,立在桌上。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,在昏暗的光线里,眉眼很淡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她开始练。
对着镜子,她试着让自己的表情从“冷静”变成“惊恐”。
不对。
眼白露太多了,太假了。真正吓到的人不会这样,第一反应是愣住,然后瞳孔放大,再然后嘴角往下掉——
她重新来。
一遍。两遍。五遍。
第七遍的时候,镜子里的表情终于对了。
那是一个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的女人,在面对权力和暴力时,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害怕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
她把这个表情在脸上定住了三秒。
脸上的肌肉开始发酸。她松了口气,揉了揉脸。
然后她拿起那张纸,凑到桌角的搪瓷盆上,划了根火柴。
纸角呼的一下烧了起来。火苗在黑暗里跳着,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火苗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