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落在一个地下溶洞里。
洞顶很高,头灯的光照不到。四周很空旷,能听见水滴的声音。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我解下绳子,开始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洞穴开始收窄,最后变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。
我侧身挤进去。
裂缝很长,走了很久。手表不走了,手机也打不开,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。可能一小时,可能半天。
终于,裂缝到头了。
我从裂缝里钻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往前走,脚下是光滑的岩石,不知道被什么磨得发亮。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。
前面有东西。
我举起头灯,照过去。
是人。
好多人。
他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面朝着同一个方向,就像在等待什么。
我慢慢走近。
第一个人的脸——是平的。
没有五官。
第二个也是。
第三个也是。
第四个——
我认出他身上的冲锋衣。
那是我哥的衣服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哥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。
我伸手去碰他。
就在我的指尖触到他的一瞬间,他动了。
那张平的脸上,开始出现东西。
先是眉毛。我哥的眉毛,微微上挑,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然后是眼睛。那双眼睛睁开,看向我。
然后是鼻子,嘴巴。
他的脸回来了。
“小军。”他说。
我哭了。
“哥,跟我走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。
“走不掉的。”他说,“这里的时间不对。外面过一天,这里过一年。你下来多久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。
“你下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走不掉了。”他说,“但没关系,很快你就习惯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远处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大。
很长。
像一条蛇。一条比火车还粗的蛇。
但它不是蛇。
那是骨头。
一具巨大的、完整的蛇骨,正在黑暗中缓缓蠕动。一节一节的脊椎,相互摩擦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它在游动。
它没有血肉,没有眼睛,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们。
“那是这里的源头。”我哥说,“它吃记忆。越靠近它,忘得越快。到最后,就变成我们这样。”
“变成你们这样?”
“忘掉自己是谁。忘掉从哪里来。忘掉为什么要走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很快就会忘的。”
我想说什么,但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。
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?
我看着面前这个人。他是谁?我好像认识他。
“别想。”他说,“越抗拒,忘得越快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拼命想抓住什么。
名字。他的名字是什么?
我想不起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往那边走,别回头。趁你还能记得怎么走。”
“走去哪?”
“出去。”
“你不跟我一起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在这里太久了。走出去,也回不去了。”
他看着那条蛇骨。
“但它可以。你看见那东西了吗?它动起来的时候,会掉下碎骨。捡一块,带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有人让我告诉你,捡一块带出去,他就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你还能记得。”
我转身,往来的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我回头看。
他站在原地,脸正在变平。
先是嘴巴消失,然后是鼻子,然后是眼睛。
最后只剩下眉毛。
那两道眉毛,微微上挑,就像他活着的时候,听我说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然后眉毛也消失了。
我转过身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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