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鱼
潺潺回流往复,源头活水让湖水始终保持着清澈如许的状态,小舞抱着膝盖坐在岸上,任由浪花细碎翻涌,溅碎在她脚边。

    唐三坐在妹妹身边,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散乱的发丝:“小舞是在介意师姐的身份吗?”

    从他刚认识小舞时,他就知道她对武魂殿心怀抗拒,也就是近几年才稍微减轻了一些,可就算她藏得再好,他还是感觉到了就在开幕式上,那种不对劲儿又出现了。

    连朱竹清都能看出来,更别说是六岁以来和她朝夕相处的他了。

    他想过师姐在武魂殿身份不低,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高,甚至到达了决策者的层次,小舞是在介意这件事吧?

    他说:“师姐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其实他对武魂殿没有特别的好恶倾向,在他眼里那里只是个每个月定时去领补贴的地方。

    但小舞喜欢师姐,他不想让她难过。

    先前看到沧瞳以武魂殿代表的身份出席开幕式时,小舞确实受到了莫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还在星斗大森林的时候,她曾经亲眼目睹过身上带有武魂殿标记的队伍大肆屠杀魂兽,但不是为了获取魂环。

    就算那时候她灵智未开,她也很确定这件事,因为获取魂环讲究一击毙命,但他们却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杀死魂兽,对那凝聚在半空中渐渐消散的光环视若无睹,只是反复翻检它们的尸体。

    同类支离破碎的尸体和那些人面无表情的脸,构成了柔骨兔小舞对“恐怖”的最初印象,哪怕化形后融入人类社会,这种烙刻在她记忆中的恐惧也没有丝毫变化。

    起初她以为,武魂殿就是个以虐杀魂兽为乐趣的组织,以至唐三第一次带她去诺丁城的武魂分殿领补贴时,她差点以为是他看出了她的身份,要把她卖掉。

    但圣魂村的老杰克爷爷说,要是没有武魂殿的执事大人,小三可就要在我们这个穷村子里蹉跎一辈子了,当铁匠能有什么出息;每次去诺丁城的武魂分殿领补贴,马修诺爷爷都会笑呵呵地夸奖她“小舞又长高了”;还有师姐。

    是这些事和人让她开始慢慢觉得,武魂殿好像也不是那么坏,但当她看到贵宾台上的沧瞳时,久违的寒冷恐惧瞬间击中、贯穿、钉住了她,师姐熟悉的脸和那些人沾满血迹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柔骨兔在人类的皮囊下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听到唐三说的这句话,她涣散的意识才渐渐收拢起来,转过头,对上了他担忧的脸。

    那双墨蓝色的眼瞳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,蝎子辫,大眼睛,乖巧讨喜的模样。

    师姐当然和他们不一样。

    小三也和他们不一样。

    荣荣、竹清、朋友、同伴,自然也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可她呢,她在他们眼中也是不一样的吗?

    就算她不一样,那她的同类呢?就跟兔子要吃草,老虎要吃肉一样,猎杀魂兽获取魂环,在他们眼里也是天经地义的是吧。

    她想起师姐之前给她讲的那个童话故事,人鱼的生命漫长而死后只会化成海上的泡沫,为了追求永恒不灭的灵魂,勇敢的人鱼公主向女巫交换了双腿,走上了陆地,即使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一般鲜血淋漓也甘之若饴。

    可如果小人鱼目睹过王子和他的同伴屠杀她的同类呢?哪怕王子可以接受她的身份,但明知道幸福是建立在同类的鲜血之上,她还会想要人类永恒不灭的灵魂吗?

    她苍白着脸,对唐三露出了一个笑容:“我们回去吧,不然大餐就要被小胖全吃完了。”

    但唐三没有被她骗过去。

    他张开手臂,抱住了她。

    曾经亲密无间的行为随着两个人的年岁渐长而渐渐减少,唐三又是沉静内敛的性子,小舞对他会突然做出这个动作始料未及,整个世界霎时间都只剩下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小舞,我是哥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,和平常说话没有什么区别,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。

    又仿佛,再清楚不过这句话的重量:“不管怎么样,我总是会站在你这一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