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鸾妆初对
    车队在官道上行了整整一上午。

    春鸢坐在马车角落里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已经歪在软垫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沈蘅羡慕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她也想睡,可她头上那顶赤金凤冠足有好几斤重,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。

    她试着靠在车壁上闭眼眯了一会儿,每次刚要睡着,马车一颠,凤冠上的流苏就哗啦啦地甩在她脸上,把她硬生生拍醒。

    反复几次之后她彻底放弃了,靠在车壁上生无可恋地盯着车顶的云锦帘幔发呆,在心里把礼部那些负责打造凤冠的官员挨个问候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春鸢。”

    她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对面睡得正香的丫鬟。

    “还有多久到驿站?我要把这玩意儿摘了。再不摘我的脖子就要和脑袋分家了。”

    春鸢被她摇醒,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,撩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下,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。

    “公主再忍忍,方才苍然说还得小半个时辰。前面有个驿站,今晚就在那里歇脚。”

    沈蘅叹了口气,刚要重新靠回车壁上去,马车忽然缓缓停住了。

    春鸢掀开车帘探头出去问了一句,然后缩回头来,脸上带着一个微妙的表情,声音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奋。

    “公主,来送药的。”

    沈蘅闭着眼睛嗯了一声,送药就送药吧,每天一碗她都习惯了。

    “国师亲自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蘅猛地睁开眼睛,差点把脖子扭了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凤冠。

    正红色的嫁衣、赤金凤冠、满脸的胭脂水粉。

    她现在这副样子,是她在珣濯面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。

    之前在花灯节穿月白色那是她自己挑的,清丽脱俗像个仙子,可今天这身打扮是喜娘和春鸢联手给她捯饬出来的,端庄是端庄,华丽是华丽,但她不确定珣濯看了会是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马车外面,沈临策马挡在珣濯面前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珣濯手里那只青瓷药碗,嘴角往下撇了撇,语气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“国师费心。把药给我就行,我递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药需趁热喝,凉了药效减半。公主若耽搁了时辰,呼延太医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
    珣濯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。

    他端着药碗站在那里,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,姿态从容而笃定,完全没有被沈临那张黑脸吓退半步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率耶每天送药也没见凉,怎么今天就凉了?”

    “今日车队行得慢,风又大,药比平日凉得快些。”

    沈临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刚要直接说不行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叫喊。

    “哥——”

    他回头,看见沈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,凤冠上的流苏晃来晃去,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珣濯,那眼神里的期待和欢喜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沈临沉默了两息,然后黑着脸拨转了马头,让开了通往马车车门的路。

    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却又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沈蘅赶紧把脑袋缩回车厢里。

    春鸢见状赶忙下了马车,把空间留给这两人。

    车门帘被掀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低头跨了进来。

    马车里空间不算小,可他进来之后,沈蘅忽然觉得这个车厢好像有点挤。

    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雪松清香漫过来,混着药汤微苦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珣濯在她对面坐下,将青瓷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是很认真的、从她脸上开始往下移的注视。

    先是她额前被凤冠压得微微发红的皮肤,然后是她被喜娘用极淡的胭脂点染过的脸颊,再是她那双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桃花眼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,只一瞬,可那一瞬的停顿让沈蘅觉得车厢里的温度莫名其妙地升高了好几度。

    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以前他看她,是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涌动,表面还是冷的。

    现在他看她,冰层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,底下的暗流快要涌上来了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占有欲。

    他明明没有碰她,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轻轻握住了。

    沈蘅被他看得心跳加速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笑了笑,决定先下手为强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珣濯的声音低沉而清冽,没有一丝犹豫。

    沈蘅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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