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毒隐帷中(下)
    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银甲,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孔,左肩的护甲碎了一大块,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中衣。

    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脸上全是血和泥,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还亮着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刀,站在谷口最窄的地方,将身后那条退路死死地守住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只有不到二十个残兵。

    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,有的拄着断了半截的长枪,有的用破布缠着还在渗血的胳膊,站都站不太稳。

    可他们没有一个退缩的,全都跟在沈临身后,握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
    他们的目光和沈临一样,在绝境之中烧着一团不灭的火。

    谷口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
    北疆铁骑。

    狼皮大氅在风中翻飞如旗,弯刀出鞘,寒光连绵成一片冰冷的星河。

    人数多到数不清,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一个北疆将领策马立在阵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口那二十几个残兵,像是看着一群困在笼中的困兽。

    沈蘅听见沈临在笑。

    他站在谷口,迎着对面千军万马,嘴角挂着一丝血,笑得坦荡而轻蔑。

    “来啊——让老子看看,北疆的骑兵到底有多能打!”

    他举起了刀。

    雪亮的刀锋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,映出他身后那面已经被撕掉半截的沈字军旗,映出山谷上空那轮苍白的残阳。

    然后他冲向了对面的千军万马。身后二十个残兵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,杀声震天,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成一片悲壮的轰鸣。

    画面在这里开始变得缓慢而破碎。

    沈蘅看见刀光,看见血,看见沈临的银甲在一片黑压压的北疆骑兵中闪烁了一下,又闪烁了一下,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敌人的哀嚎和倒下的身影。

    可围上来的人太多了。

    一层又一层,像是永远也杀不完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了凉州城。

    凉州城门大开,城头上本应飘扬的沈字军旗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旗帜。

    城门口聚满了百姓和守军,有人在哭喊,有人在咒骂,有人在收拾行囊准备逃命。

    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播谣言。

    “沈将军跑了!沈将军怕死,早就投奔北疆了!他说了,凉州城谁爱守谁守,他不守了!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像一条毒蛇,在人群中穿梭蔓延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有人不信,破口大骂说这是放屁。

    有人犹豫了,有人开始往城外逃。

    凉州城的军心,散了。

    而散播这个消息的人,此刻正站在城头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文士长衫,面容儒雅清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。

    他看着城下乱成一团的百姓和守军,转身走下城楼,消失在了人群中。

    方才在山谷里,沈临冲锋陷阵的时候,这个人不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他本该在的。

    他是沈临最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画面又切回了山谷。

    沈临还在打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二十个残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个也快支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刀已经卷了刃,身上又添了无数道新伤,左肩被一柄弯刀劈中,深可见骨。

    他单膝跪在地上,用刀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血从他的额角往下淌,糊住了半边眼睛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擦,只是用那只还能看清的眼睛,望着凉州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凉州城外燃着烽火,可那烽火不是他点的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    不是北疆骑兵的马蹄声,是大昭的号角。

    援军来了。

    从南面来的,穿的是大昭的军服,打着的是大昭的旗帜。

    沈临的嘴角动了一下,大约是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可那支援军没有冲锋。

    他们在山坡上停住了,静静地看着山谷里的沈临被北疆骑兵层层围困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沈临的笑凝固在嘴角。

    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援军不是来救他的,是来看着他死的。他们只是来确定他有没有死透。

    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玉佩,碎过的,用金丝仔细地镶补好了。

    玉佩上刻着一株小小的香草。

    沈蘅的蘅字,就是香草的意思。

    这是妹妹送给他的,说是保平安的。

    蘅儿,哥哥倘若不在了,你该怎么办?

    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很紧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北疆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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