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这才拿起了筷子。
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还很慢,像是时刻准备着有人会把饭食夺走。
可饥饿终究压过了警惕,渐渐地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,筷子动得飞快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。
“慢点。”
沈蘅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别噎着。”
阿骨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沾着米粒,忽然冲她笑了一下。
这小孩笑起来是真好看。
眉眼弯弯的,露出一口白牙,连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都亮堂堂的,和刚才浑身是刺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沈蘅也笑了。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叫沈蘅。”
然后指了指他,明知故问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阿骨放下筷子,左右看了看,指了指桌上的笔墨。
春鸢把笔墨拿过来。
阿骨握笔的姿势不太对,手指上还有伤口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蚯蚓在爬,但沈蘅还是认出来了。
“阿……骨。”
她念出这两个字,然后抬起头,故意问道。
“是叫阿骨吗?”
阿骨点点头。
“好,阿骨。”
沈蘅把他写的那张纸折好放在一边,见他已经放下碗筷,出声问道。
“吃饱了吗?”
阿骨又点点头。
他看起来放松了不少,脊背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眼神里那股警惕的锐利也淡了几分。
可沈蘅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。
原本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点血色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非常烫手。
“春鸢,再去请季太医来。”
她皱起眉。
“阿骨发烧了。”
季太医去而复返,又是一通忙乱。
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,在这孩子身上来势汹汹。
老太医施了针,开了药,又叮嘱春鸢夜里要时刻看着。
沈蘅就在旁边守着。
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阿骨的额头,又拿湿帕子给他擦脸。
阿骨烧得迷迷糊糊的。
到了半夜,阿骨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。
季太医又诊了一次脉,说情况稳定了,天亮之后应该就能醒。
沈蘅松了口气,刚要说什么,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痒意。
她猛地捂住嘴,快步走出了房门。
一出房门,那股压不住的咳嗽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。
她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廊柱,咳得浑身发抖。
胸口又闷又疼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。
“公主!”
苍然大步走过来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您怎么样?”
春鸢也跟了出来,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奴婢去熬药!药马上就好!”
沈蘅说不出话来,只是摆了摆手。
她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,直起身来时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春鸢端来了温着的药,她接过来一饮而尽。
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,但胸口那股窒闷的感觉总算慢慢松了下去。
“公主。”
苍然板着脸,语气很硬,但攥着她胳膊的手在发抖。
“您该回去休息了。从落水到现在您就没好好躺过,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蘅打断她,声音沙哑。
“等会儿我就……”
沈蘅话未尽,倏地转眸朝屋檐高处望去。
赤色灯笼在风中摇晃,烛火明灭,高处空无一人,唯有寒风拂过。
又是那种感觉。
从斗兽场开始,就好像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,不冷,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,像有人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,隔着风雪在看她。
“公主,怎么了?”
苍然顺着沈蘅的目光望去,只看到几只挂在檐下的灯笼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蘅的感官直觉从小就比别人强。
但将军府的布防是沈临亲手布置的,固若金汤。
若真有外人潜入,苍然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也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她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转身走回屋里。
阿骨躺在榻上,呼吸平稳,小脸埋在锦被里,看起来安稳多了。
沈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