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一門還在,你們這些弟子還在,就算突破不成,我也不會輕易讓自己走到那一步。”
說到這裡,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了一些。
“若我當真活不下去了,大概只會有一個原因。”
“什麼?”
“累。”
李存真愣了一下。
“僅僅是累......竟然會讓您這樣的人萌生死志。”
左若童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種李存真時常見過,卻終於在此刻理解的倦意。
“可不是一般的累。”
“自從我衝關出了岔子,不得不一直保持逆生狀態,已經有數十年了。”
“門中有弟子想要效仿我的做法,可堅持最久的似衝也不過撐了七天。”
“維持逆生所帶來的疲憊會隨著時間推移而累積,所以,七天與數十年之間的差距,你應當能明白。”
左若童的身體完全靠在椅背上。
“可以說,我是時時刻刻都在頂著一座大山而活著。”
李存真攥緊了膝上的衣袍。
“我此生最大的願望是成仙,但說實話,成仙的目的,也不過是為了不這麼累罷了。”
左若童的聲音又恢復了平常的淡然。
“如今你找到了治療我舊疾的辦法,能不能成仙,對我來說,也就沒那麼重要了。”
李存真愣在原地,過了片刻,那種滯住的感覺才慢慢化開,變成一種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鬆快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有些發緊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
左若童朝他一伸手,笑道。
“你能將這個秘密告訴我,說明我沒有看錯你。”
“我很滿意啊。”
李存真站起身來,同樣笑了。
他還在焦慮到底要如何才能讓師父在突破之後仍然活著。
沒想到,師父竟然自己想通了。
這時左若童再次開口。
“好了,該說的話都與你說完了,現在,我要指點你繼續修行。”
“三一門中,有專門針對第九階心性要求修行的輔助器具,我這就給你拿過來。”
說著,左若童站起身,走進屋內。
李存真聞言頷首,在院子裡等待。
片刻之後,左若童取出一卷陳舊的畫軸,回到院中,在石桌上展開。
畫軸上繪製著一組九幅圖畫,從左到右依次排列。
第一幅是一個剛剛死去的人,面容安詳,膚色如生;第二幅是屍體開始出現青紫色的斑塊;第三幅是表皮開始腐爛,露出下面的肌肉組織。
第四幅是潰爛加劇,露出部分骨骼;第五幅是軟組織大面積脫落,骨骼輪廓清晰可見;第六幅是內臟開始腐化消散,只剩一副半完整的骨架。
第七幅是骨架上殘留的細碎筋腱乾枯如絲;第八幅是骨骼開始散架,關節處分離;第九幅是散亂的枯骨,與塵土融為一體。
“這是佛門用來輔助修習不淨觀的九相圖。”
左若童指著那九幅圖畫。
“逆生第九階的心境要求與不淨觀的要義相通,觀想人身之腐朽,直至見白骨與活人無異,徹底忘形。”
“你可以用此物來輔助修行。”
當天傍晚,李存真將那捲九相圖帶回偏房,在桌前展開,沒有急著修行,而是先站在窗邊,將窗扇推開一道縫隙。
他依著佛門修行不淨觀的方法。
回到桌前,端坐,脊柱挺直,雙肩放鬆,閉目,舌抵上顎,將呼吸調整到綿長細勻的狀態。
安那般那,數息觀。
他先數了十息,讓心念從方才與左若童的對話中收攏回來,又數了十息,讓雜念像落葉一樣沉入水底,不再翻湧。
確認心境安穩之後,他才睜開眼,將目光落在那捲九相圖上。
他沒有直接去看那些腐爛過程的影像,而是先閉上眼,在心中反覆誦唸一個念頭。
此身因緣和合,血肉虛假,終將朽壞成骨。無常苦空,不應貪執。
但此身亦是修行器具,應當善加養護,不生厭棄輕生之念。
這是正念。
不淨觀嚴離析空,易致厭世。
修行之前,必須正念。
直到念頭穩固了,李存真才重新睜開眼,將目光放回那捲畫軸上,停在了第一幅圖的位置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,將心神沉入左腳大腳趾。
依照禪秘要法經中的次第,他開始觀想自己的腳趾。
起初只是一點模糊的意念,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自己的腳趾。
他穩住心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