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宇的手指,悬在那根断裂的琴弦上方,微微颤抖着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……敬畏。一种面对神圣之物时的、深入骨髓的敬畏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将食指,轻轻地、按在了那根断弦的、锈迹斑斑的断口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是强酸腐蚀金属的声音。小宇的手指,在触碰到断口的瞬间,冒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青色的烟雾。但他没有缩回手,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了下去。他的脸上,露出了一种近乎陶醉的、痛苦而幸福的表情。他能感觉到,那根断弦里,储存了几十年的、无数哑童的痛苦和怨恨,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,像电流一样,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。他的喉咙里,那根听骨,兴奋地、剧烈地摩擦着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、类似毒蛇吐信的“嘶嘶”声。
他转过头,第一次,正眼看向袁茂峰。那双亮得如同鬼火的眼睛,此刻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“命令”。他的嘴唇,再次无声地蠕动着,吐出了一个清晰的、用“骨语”构成的音节。
那个音节,袁茂峰听懂了。
意思是——“弹”。
弹。
用这架被诅咒的钢琴,弹奏出“骨语”的旋律。
用那根已经异变的听骨,敲击出“破壁”的声响。
用那幅正在搏动的“心脏”,引爆井底的“母心”。
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,猛地攫住了袁茂峰。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,来自他的骨头,来自他喉咙里的那根听骨。他的手臂,不受控制地、僵硬地,抬了起来。那只“画布化”的手,悬在黑白琴键的上方,微微颤抖着。指尖的皮肤,粗糙,颗粒感,泛着油光,与光滑的象牙琴键,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琴键,看着小宇那双充满“命令”的眼睛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、却带着巨大诱惑的“饥饿感”,从骨髓深处,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……升腾起来。他不再是想“毁掉”这架钢琴。他想“弹奏”它。他想用这根听骨,用这双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手,用这具正在被“画皮”覆盖的身体,来“唤醒”它,来“释放”它,来“完成”它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将食指,按下了第一个琴键。
“咚——”
一个低沉的、悠长的、带着无尽悲伤的音符,在黑暗中响起。这声音,和记忆里小宇按下的那个音符,一模一样。但更加厚重,更加浑浊,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。随着这声“咚”,钢琴内部,所有的琴弦,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一片杂乱的、却充满共鸣的“嗡嗡”声。
紧接着,第二个音符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袁茂峰的手指,开始在琴键上移动。动作僵硬,笨拙,毫无节奏可言。但每一个按下的琴键,都发出一个沉重、浑浊、带着金属摩擦音的声响。这些声音,不再是悦耳的音乐,而是某种……噪音。一种由无数个被压抑的、无声的呐喊,汇聚成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……噪音。
随着他的弹奏,钢琴内部的琴弦,震动得更加剧烈。那些紧绷的钢丝,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、类似鬼火的冷光。音板上那些深红色的裂纹,开始渗出细小的、暗红色的、类似血液的液滴。这些液滴落在琴弦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强酸在腐蚀金属。而那根断裂的低音琴弦,在每一次震动中,都发出一声更加清晰、更加刺耳的、类似骨骼断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小宇站在旁边,没有动,也没有弹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用那双鬼火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袁茂峰的手指,盯着那架正在“苏醒”的钢琴。他的嘴唇,随着袁茂峰按下的每一个琴键,无声地、极其快速地,蠕动着。他在“念诵”。用“骨语”,为这无声的“噪音”,加上一段古老而邪恶的“咒文”。
袁茂峰能“感觉”到,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了怨恨和饥饿的能量,正从钢琴内部,顺着他的指尖,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。这股能量,冰冷,粘稠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它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,在他的骨髓里疯狂摩擦,甚至试图强行挤进他喉咙里那根听骨,将它撑裂,将它粉碎。但他的听骨,非但没有崩溃,反而在这种狂暴的能量冲击下,变得更加坚硬,更加冰冷,震动得更加兴奋,更加狂暴。
“咯咯咯……咯哒……咯咯哒……”
听骨的震动声,此刻已经完全盖过了钢琴的噪音。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器官,而变成了一个独立的、疯狂的“发声器”。它在模仿钢琴的噪音,在“学习”“骨语”的旋律,在试图……“超越”它们。
袁茂峰的弹奏,变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疯狂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,不再是僵硬的按压,而是一种近乎抽搐的、狂乱的拍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