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边,是那幅被严密包裹的画。
画被装在一个特制的、厚重的橡木画框里,框角用黄铜加固,泛着陈旧的油光。画框外,又裹了一层黑色的绒布,用金色的丝线细细捆扎,像一具正在被送往墓地的、身份尊贵的尸体。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馆员,一前一后,小心翼翼地抬着它,动作谨慎得仿佛抬着的不是一幅画,而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,或是一颗刚刚从活体上剥离下来的、还在搏动的心脏。
袁茂峰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。他的身体,已经不再是“跟随”,而是“被搬运”。自从十天前在画室里彻底“融合”后,他的骨骼密度似乎增加了数倍,每一步踏在美术馆前的花岗岩广场上,都发出沉闷的、类似木桩砸地的“咚、咚”声。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被放大,引得几个路过的行人侧目,但他们看到的,只是一个脸色青灰、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,走路姿势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,没人会联想到骨头本身的重量。
他的皮肤,是另一个噩梦。原本的肤色已经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陈旧画布的底色——一种粗糙的、颗粒感的、泛着油光的黄褐色。那些从胸口蔓延出来的、鲜红色的纹理,此刻已经爬满了他的脖颈、脸颊,甚至眼睑。它们不再满足于皮下潜伏,而是开始凸出皮肤表面,形成一道道粗硬的、类似树根般的凸起。这些红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透明的质感,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缓慢流动的、暗红色的“血液”。最可怕的是,这些红痕的末端,那些类似吸盘的触须,此刻正一根根地、清晰地扎在他的面部神经上,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,微微蠕动。每当有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,那些触须就会兴奋地一颤,将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恶意的情绪,通过红痕,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,激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、冰冷的反胃感。
他抬起右手,那只带着“骨印”的手,下意识地想拉一拉衣领,遮住脖颈上的红痕。但手指刚碰到衣领,就传来一阵骨骼摩擦的“咯哒”声。他低头看去,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指甲,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、类似角质层的灰黄色,指尖锐利得像未打磨的骨针。他试着弯曲手指,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、类似干柴折断的“咔吧”声。这只手,已经彻底“非人”化了。
“袁老师,麻烦让一下。”
一个甜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是美术馆的策展人,一个穿着职业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。她微笑着,伸出手,想接过那幅画进行登记。她的手指白皙,修长,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油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与袁茂峰那只青灰、粗糙、骨节凸出的手,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袁茂峰没有动。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、瞳孔深处两点幽光闪烁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个女策展人的手。他能“闻”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高级香水的味道,这味道甜腻得令人窒息,像一层厚厚的糖霜,覆盖在某种腐烂的核心上。他能“感觉”到她指尖传来的、微弱的体温,这体温温暖、鲜活,充满了生命力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、令人嫉妒的火焰。而他的身体,冰冷,僵硬,死寂,像一块刚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、正在冷却的石头。
一股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“饥饿感”,猛地从喉咙深处的听骨爆发出来。那根鱼钩状的骨头,兴奋地摩擦着,发出急促的“咯咯”声,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正试图冲破喉咙的束缚,扑向那团温暖的“食物”。袁茂峰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饥饿感的目标,不是她的肉体,而是她身体里那些鲜活的声音——她血液流动的声音,她心跳的声音,她呼吸的声音,甚至她指甲生长的声音。这些声音,对他来说,是比任何美食都更诱人的“盛宴”。
“袁老师?”女策展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似乎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贪婪吓到了。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,指尖的粉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……放……下。”
两个字,从袁茂峰喉咙里挤出来。声音嘶哑,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,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。这两个字不是对她说的,而是对他自己身体里那股正在疯狂滋长的“饥饿”说的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压迫着喉咙里的听骨,强迫它安静下来。那根骨头不甘地、剧烈地颤抖了几下,最终,在“骨印”传来的一阵灼痛感的压制下,勉强平息了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侧过身,让那两个抬着画的馆员,将画抬进了旋转门。玻璃门旋转时,发出一阵轻微而持续的“呼呼”声。这声音在袁茂峰耳中,被无限放大,变成了一种类似风洞实验的、尖锐的嘶鸣。他能“听”见玻璃的震动,能“听”见空气被切割的摩擦,甚至能“听”见旋转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