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不是空白的,也不是像纸人那样用简陋的笔墨勾勒。它们的五官是雕刻出来的,刀法或粗犷,或细腻,但无一例外,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狰狞和痛苦。有的眼球暴突,有的嘴角咧开至耳根,露出参差不齐的木齿,有的面部则布满了深刻的、如同伤疤般的刻痕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这些扭曲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,无数双空洞的眼睛(有的是两个深坑,有的嵌着小石子或纽扣)从阴影里盯着他,带着无尽的怨毒和诅咒。
这不是艺术品。这是刑具,是祭品,是无数被封印的痛苦灵魂的有形载体。
陈老走进这堆木偶,脚步踩在散落的木屑和灰尘上,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。他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,又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。他的手指拂过一个个木偶的头顶、肩膀,动作不再是之前的轻柔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随意。偶尔,他会停下来,拿起一个木偶,翻来覆去地查看,尤其是木偶的背后。
袁茂峰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看到,几乎每一个木偶的背后,都贴着一张小小的、颜色泛黄的纸条,或者一块叠成三角的、类似符咒的布片。纸条和布片上,用朱砂或者墨汁,写着一些模糊的字迹。距离太远,光线太暗,他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形式,他认得——那是“名讳”,是“生辰八字”,是民间方术里用来指代某个特定人物的“符引”。
替身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。这些木偶,不是玩具,不是摆设,它们是“替身”。是陈老用来“镇魂”、“厌胜”、或者进行某种更加邪恶诅咒的媒介。每一个木偶,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或者……一个死不瞑目的鬼。
陈老停在一个接近真人大小的木偶前。这个木偶雕刻得格外精细,连手指的关节都栩栩如生。它的脸型消瘦,颧骨高耸,嘴角向下耷拉着,透着一股刻薄和阴狠。陈老将它从木偶堆里拎出来,翻转过来,查看它的背部。
袁茂峰的呼吸几乎停止。他看到,在那个木偶的后颈处,贴着一张对折的、颜色深黄的符纸。符纸的边缘已经卷曲,墨迹也有些褪色,但依旧能辨认出上面用朱砂写的、两个歪歪扭扭的篆字——袁……茂……峰?!
不!不可能!
袁茂峰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击了一锤。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符纸,想要否认,想要确认是自己看错了。但那两个字的形状,那朱砂的色泽,还有那种仿佛刻入灵魂的熟悉感,都在无情地告诉他——那就是他的名字。
陈老……早就准备好了他的“替身”。在他来到青石坳之前,甚至在他惹出省城那场祸事之前,这个木偶,就已经存在了。他的名字,他的生辰八字(陈老怎么会知道他的八字?),早已被写在符纸上,贴在这个阴森的木偶背后,等待着被激活,被使用,被……献祭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,挣扎得越厉害,缠绕得越紧。他以为自己是来求救,来求学的,却不知早在冥冥之中,自己就已成了猎物。那七日的风雪,那铜壶的沸水,那碗诡异的烈酒,那只压在肩头的手掌,还有那蒙眼触摸的木料……这一切,都不是偶然,不是考验,而是一步步将他引入陷阱的、精心设计的步骤。
陈老收他为徒,不是为了传授手艺,而是为了……需要一个“容器”,一个“替身”。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,来承载这些木偶里封印的怨毒,或者……来替代这些木偶,成为新的诅咒载体。
他想起那个酷似他的纸人。纸人是表象,是预备;而这个木偶,才是本质,是内核。纸人或许只是用来“睡觉”的躯壳,而这个木偶,才是真正囚禁他魂魄的刑具。
陈老似乎察觉到了袁茂峰的惊恐。他没有回头,但那佝偻的背影,却仿佛长出了一双无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身后年轻人的失态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个木偶背后的符纸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然后,他转过身,第一次,正对着袁茂峰,将那个木偶,举到了油灯的光晕之下。
木偶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。那高耸的颧骨,那耷拉的嘴角,那空洞的眼睛,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袁茂峰。而最可怕的是,当木偶被举到光下时,袁茂峰清晰地看到,在木偶的胸口位置,木头纹理似乎天然地形成了一个类似心形的图案,而那图案的中心,一点暗红色的、类似血渍的痕迹,在光线下微微闪烁。
陈老举着木偶,那双磷火般的眼睛,透过木偶空洞的眼眶,一瞬不瞬地盯着袁茂峰。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漠视,也没有了审视的锐利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的……期待?或者说,是一种看待“物品”是否合格的目光。
然后,陈老开口了。依旧是那沙哑得如同磨砂的声音,却比之前更加低沉,更加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:
“你看。”
两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袁茂峰浑身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