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突然——
“吱呀……”
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这声音,比之前七天的任何一声风声、任何一声动物的呜咽,都要沉重,都要刺耳。它不是清脆的,也不是干涩的,而是带着一种陈年油脂干涸后的粘滞感,一种金属锈蚀后的摩擦感,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、从岁月尽头传来的、令人牙酸的**。
这声音,是七天沉默的总爆发。
袁茂峰的全身猛地一颤,仿佛那转动的门轴直接碾过了他的脊椎。但他依旧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他的脖颈,让他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失去了。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,死死地盯着身侧的门缝。
一线光亮,从门缝里透了出来。
不是晨光,也不是偏房里的火光。那是一种更加昏暗、更加浑浊的光线,带着屋内特有的、陈腐的阴影。光线很窄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钝刀,切开了门外浓厚的黑暗。
门,开了。
不是豁然洞开,而是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,向外推开了一条缝隙。那条缝隙越来越大,透出的光线也越来越宽。光线里,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像一群被惊扰的、惊慌失措的幽魂。
袁茂峰能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。那是木头腐朽的味道,是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还有一种……类似草药和干血混合的、难以形容的腥气。这气味像一只冰冷的手,捂住了他的口鼻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终于,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眼球。
视线顺着门缝,艰难地探入屋内。
屋里很暗,光线不足以照亮全貌,只能看到门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满是污渍和划痕。墙角堆放着一些杂乱的物件,看不清形状,只能看出黑乎乎的一团。而在那片昏暗中,站着一个身影。
很高,很瘦,背脊佝偻得厉害,像一张拉满的弓,又像一棵被风霜摧残了千百年的老树。那身影背对着门外刚刚泛起的天光,所以面部完全隐没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,却清晰无误——阴冷,沉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……死气。
陈老。
他终于开门了。
袁茂峰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想开口,想说点什么,哪怕是简单的“师父”,或者“陈老”。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、类似风箱漏气的“嗬嗬”声。
陈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站在那片飞舞的尘埃中央。他没有看袁茂峰,目光似乎越过了他,落在了更远处的院门,或者……那口结着冰的水缸上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,都带着一种胸腔共鸣的、低沉的嘶嘶声,像是一条冬眠初醒的蛇。
时间再次停滞。
门外的“嗤嗤”声还在继续,那是偏房里那壶开水在冷却前最后的挣扎。门内的陈老,像一尊刚刚苏醒的石像,沉默而冰冷。而坐在门槛上的袁茂峰,则成了连接这两个世界的不稳定桥梁。
他不知道陈老在想什么。是在审视他的坚持?是在衡量他的价值?还是在考虑,是将他迎进门内,还是直接关门,让他永远留在这阴阳界上?
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他只能看着,看着那条门缝里的光线,看着那个昏暗中的身影,看着尘埃在光线里疯狂地舞动。
突然,陈老动了。
不是转身,也不是抬手。他只是极其缓慢地,将头转动了一个很小的角度。这个动作很僵硬,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咔吧”声。他的下巴,微微扬起,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,落在了袁茂峰的身上。
虽然看不清眼神,但袁茂峰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目光像两把冰锥,瞬间刺透了他的皮肤,扎进了他的骨头里。那目光里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如同手术刀般的剖析。他在用目光解剖袁茂峰,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肉,检视他的内脏,评估他的材质。
袁茂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窥视都要可怕。窗后的窥视是隐蔽的,而此刻的注视,是公开的,是直接的,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生杀予夺的威压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。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,维持着坐姿的端正,维持着背脊的挺直。他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,对抗着那股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。
陈老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。那个转动了角度的头部,又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,重新面向院外。但他并没有关门,也没有让开。他就那样站在门缝里,像一尊门神,沉默地阻断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