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甩了甩头,试图把这些杂乱的念头赶出脑海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色已经从青灰转为惨白,太阳依旧没有露头的意思,只是把光线冷漠地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。
他决定不再等待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了门旁的地面上。那里靠着墙根,放着一把破旧的竹枝扫帚。扫帚的竹枝大多已经开裂,末梢像狼牙一样参差不齐。扫帚柄是普通的桑木,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,但靠近扫帚头的地方,却缠着一截早已褪成粉白色的红绳。
袁茂峰蹲下身子,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他没有立刻去拿扫帚,而是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。在民俗里,红色的绳子是用来绑魂的。这把扫帚,显然不是为了扫地那么简单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触碰了一下竹枝。
“咯吱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起。不是竹枝之间的摩擦,而是来自扫帚柄内部。那声音干涩、冰冷,像是骨头在摩擦骨头。袁茂峰的手指微微一颤,但他没有缩回去。相反,他加大了力道,紧紧握住了那根桑木柄。
一股寒气顺着掌心直窜臂膀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。这哪里是木头,简直就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一般。他甚至可以感觉到,那木柄表面的纹理,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,像是在呼吸。
他站起身,扫帚拖在地上,竹枝划过冻得硬邦邦的地面,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。这声音单调、重复,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没有扫门前的雪,而是从院门口开始,一步步往院子深处扫去。院子很大,目测有二进院落那么大,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苔藓。积雪并不厚,但夹杂着枯叶和尘土,扫起来极为费力。
袁茂峰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。他是个做道具的,讲究的是精细和巧劲,这种粗重的活计,他并不擅长。但他很快找到了节奏。左三下,右四下。左三下,右四下。
这节奏不是他刻意控制的,而是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。就像某种深埋在血脉里的记忆,被这把诡异的扫帚唤醒了。左三,敬天;右四,敬地。七下一组,刚好凑成“七魄”之数。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,向这座宅子里的主人,或者说,向这座宅子里的“东西”,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扫帚划过地面,卷起一阵阵混合着土腥味和霉味的尘埃。在扫开一片积雪后,袁茂峰看到了地面上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死老鼠。
不,不只是老鼠。那是一具早已风干的残骸,皮毛脱落,露出里面黑色的骨架。但诡异的是,它的爪子死死地抠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头朝着大门的方向,嘴巴大张,露出两排细密的黄牙,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的东西,想要逃跑却没能成功。
袁茂峰停顿了一下,没有去动它。他只是绕过那具骸骨,继续往前扫。在他的潜意识里,这院子里的东西,哪怕是一只死老鼠,也不是他能随便挪动的。那是陈老的院子,这里的每一粒尘土,每一具尸体,都有它的位置。
随着清扫的继续,他又发现了几具类似的骸骨。一只麻雀,半截蛇尾,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外壳。它们无一例外,都是头朝大门,呈现着一种向外逃窜的姿势。
这个院子,就像一个巨大的捕兽夹。外面的东西进不来,里面的东西……也出不去。
想到这里,袁茂峰的后颈有些发凉。但他没有停下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汗水从他的鬓角渗出,顺着脸颊流下,在下巴汇聚成一滴,然后坠落。汗水是温热的,但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,就变成了冰冷的水珠,贴在皮肤上,更加重了寒意。
他扫得很认真,连墙角的一小块污渍都不放过。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扫帚扫过,那污渍纹丝不动,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。袁茂峰皱了皱眉,没有用力去蹭,而是用扫帚尖轻轻盖住了它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能见光。
时间在单调的“沙沙”声中流逝。太阳终于艰难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但光线虚弱无力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,晃得人眼花。
袁茂峰的身影在巨大的院子里显得愈发渺小。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蚂蚁,在这片古老而阴森的土地上,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每一次扫帚的起落,都像是在擦拭一块巨大的、看不见的伤疤。
终于,他扫到了院子的尽头。那里有一堵斑驳的砖墙,墙根下放着几个破瓦罐。他停下动作,直起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肺部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火辣辣地疼,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。
他回头望去。
从院门口到墙根,一条清晰的路径被扫了出来。青石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,虽然依旧肮脏,却不再被积雪覆盖。这条路径,就像是他在雪地里切开的一道伤口,又像是通往幽冥世界的一条引路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那把鬼头锁依然挂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