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迈出门槛,左脚踩在那层暗绿色的苔藓上。“噗嗤”一声轻响,苔藓下陷,一股冰冷的、粘液般的触感包裹住袁茂峰的脚踝。袁茂峰低头看去,苔藓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、痛苦的人脸轮廓,张开了嘴,似乎想咬住袁茂峰,却又在接触到袁茂峰小腿上那层灰白硬壳时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,迅速消融褪色。
袁茂峰的存在,对这些被异化的低等生命形式,具有某种威慑力。袁茂峰是“养器人”,袁茂峰的气息与“竹眼”同源,带有更高阶的“污染”属性。
袁茂峰继续向前挪动,每一步都踩碎脚下那些试图凝聚成形的苔藓面孔。那“沙沙”声更加震耳欲聋,仿佛整个院子都在对袁茂峰发出无声的咆哮。但袁茂峰没有停下,那根笔直的思维驱使袁茂峰前进,去观察,去记录,去理解这场发生在眼前的、宏大的“异化”实景。
袁茂峰绕着院子边缘行走。东南西北,每一处的景象都大同小异,却又各有惊悚之处。东墙下,几根竹子已经完全扭曲成了麻花状,竹节膨大,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,在微微搏动。西墙边,苔藓堆积成了小丘,丘顶插着几根森白的、类似肋骨的物体,顶端生长着紫黑色的“竹叶”。南墙,靠近院门的方向,地面裂开了几道缝隙,从缝隙里探出无数细长的、如同藤蔓般的黑色根须,在空气中盲目地挥舞,一旦触碰到什么东西(比如一块碎石,或者一只不幸闯入的飞虫),便瞬间卷住,拖入裂缝深处,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“啵”的吮吸声。
而北面,正对作坊门口的方向,那片原本堆放着最多竹材的区域,此刻的景象最为骇人。那里的竹子最为密集,也最为高大。它们不再是单株生长,而是根部相互纠缠、融合,形成了一堵扭曲的、不断缓慢蠕动的“竹墙”。竹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,每个孔洞里,都隐约可见一双双惨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闪烁,或者一张张无声尖叫的嘴巴在开合。这堵墙,像是由无数被吞噬、被消化的生灵,与竹子强行融合后形成的、活生生的“怨念之墙”。
袁茂峰停下脚步,与这堵墙对峙。袁茂峰的竖瞳与墙壁上那些孔洞里的眼睛对视。袁茂峰能感觉到,从这些眼睛里透出的,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饥饿”。它们渴望着什么?是血肉?是灵魂?还是……像袁茂峰一样,渴望着被“竹眼”接纳,成为这异化生态的一部分?
就在这时,袁茂峰的目光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住了。那是一截露出地面的、类似房梁的黑色焦木,一半被苔藓覆盖,一半裸露在外。而在那焦木的旁边,倚靠着一个人形物体。
那是一个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一个人。
那具“尸体”穿着破烂的、看不出原色的棉袄,身形佝偻,背对着袁茂峰。它没有倒在苔藓上,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,倚靠在焦木上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但它的皮肤,已经呈现出一种类似竹篾的灰黄色,布满了深刻的裂纹。它的头发,不再是发丝,而是一簇簇细长的、紫黑色的“竹叶”。最诡异的是它的双手,那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乌黑、尖锐的竹质爪子,深深抠进了身下的苔藓里,仿佛在临死前,还想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东西。
袁茂峰认得那件棉袄。那是陈老常穿的那件,只是更加破烂,沾满了污秽。那佝偻的身形,也酷似陈老。
是陈老?不,不可能。陈老还在作坊里。那是……另一个“陈老”?一个更早的“替身”?一个失败的“养器人”?
袁茂峰僵硬地挪动脚步,向那具“尸体”靠近。每靠近一步,那股从它身上散发出的、混合了陈年烟草、腐朽竹子和尸蜡的气味就浓烈一分。走到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袁茂峰停了下来。袁茂峰不敢靠得太近,那根笔直的思维发出警告,这东西可能还残留着某种危险的“活性”。
袁茂峰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侧过身,试图看清它的正面。
就在袁茂峰侧身的一瞬间,那“尸体”的头颅,竟然也极其缓慢地、如同生锈的齿轮般,转动了过来。
一张脸,呈现在袁茂峰眼前。
那不是陈老的脸。虽然五官轮廓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年轻,也更加……扭曲。皮肤是灰黄色的,紧紧包裹着突出的颧骨,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,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露出两排焦黄的、类似竹纤维的牙齿。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凝固的死寂。
但它那双黑洞般的眼睛,在看到袁茂峰的竖瞳时,似乎……收缩了一下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冰冷刺骨的怨毒之气,从它身上散发出来,瞬间冲击着袁茂峰的意识。
不是陈老。是另一个人。一个袁茂峰从未见过,却能从陈老零散的叙述和《守艺录》的片段中拼凑出轮廓的人——他的师弟,老二?或者老大?一个更早的、被淘汰的“祭品”?
袁茂峰的竖瞳清晰地“记录”下这张脸,袁茂峰的思维冷静地分析着:此个体已完成高度“竹化”,生命体征趋近于零,但残留有微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