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轻轻一送,这根传承了不知多少代、沾染了无数怨念的骨篾,就会刺入袁茂峰的骨髓,与袁茂峰残存的骨骼、竹丝、怨气彻底融合。袁茂峰将不再是袁茂峰,袁茂峰将是一件名为“骨篾活俑”的恐怖造物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袁茂峰,伸出了手。
不是袁茂峰的右臂,那早已不属于袁茂峰。是袁茂峰一直被忽略的、相对完好的左臂。
袁茂峰的左手,那只曾经握笔、翻书、如今覆盖着一层灰白硬壳、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手,竟然极其缓慢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抬了起来。
动作僵硬,如同提线木偶,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但袁茂峰确实抬起了它。袁茂峰的左手,越过袁茂峰胸膛那层黑色的“万魂膏”甲壳,缓缓地、颤抖着,伸向了陈老手中那根泛着幽光的骨篾。
袁茂峰的指尖,在距离骨篾只有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袁茂峰能感觉到那股从骨篾上散发出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,也能感觉到它内部蕴含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强大“魄”力。袁茂峰的指尖,因为靠近它,而传来阵阵麻痹和刺痛。
但袁茂峰没有收回。
袁茂峰抬起头,用尽全身力气,转动着袁茂峰那僵硬的眼球,对上了陈老惊愕的目光。袁茂峰的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那是被压迫的肺腑和僵硬的声带勉强挤出的气流。
然后,袁茂峰用一种连袁茂峰自己都感到陌生、沙哑、却异常清晰的语调,问出了那个彻底背叛了袁茂峰作为“人”的立场的问题:
“我……能……试试吗?”
3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雨声,房梁上轿子的吮吸声,甚至油灯火苗燃烧的噼啪声,都在瞬间远去,消失不见。作坊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沉重得能压碎人的耳膜。
陈老脸上的表情,凝固了。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袁茂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。惊愕,占据了主导。他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,瞪得滚圆,死死地盯着袁茂峰抬起的那只左手,又缓缓移到袁茂峰那双因为僵硬而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睛上。他似乎无法理解,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一个即将被制成“活器”的祭品,一个在他认知里应该充满恐惧和绝望的“材料”,竟然主动伸出了手,请求触碰那根决定其命运的“骨篾”?甚至……请求“试试”?
林桐也僵立在一旁,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极致的震惊,以及……一丝迅速蔓延开的、近乎狂热的兴奋。她看着袁茂峰的眼神,像是看到了一个奇迹,一个她预想之外、却又完美契合了某种深层逻辑的奇迹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袁茂峰看着陈老眼中的惊愕,内心深处,那早已被恐惧、痛苦和绝望淹没的“袁茂峰”,发出了一声无声的、凄厉的尖叫。不!这不是我!这不是我想做的!拿开你的手!拿开那根肮脏的骨头!我不要碰它!我不要!
但是,袁茂峰的身体,袁茂峰的意识,却背叛了这个尖叫。那只抬起的手,稳稳地停在那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袁茂峰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根骨篾,那根如羊脂美玉般温润、却又散发着死亡与诅咒气息的骨篾。袁茂峰的视线无法从它身上移开。它太美了。那种美,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漂亮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冷酷的、蕴含着无穷力量和时间的“工艺之美”。它代表着永恒,代表着超越血肉之躯的极限,代表着将一种恐怖的技艺推向了艺术的巅峰。
这种“美”,像最甜美的毒药,像最妖异的花朵,瞬间攫住了袁茂峰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对死亡的恐惧,对痛苦的厌恶,在这一刻,被一种更加强烈的、对“永恒”和“技艺巅峰”的病态渴望彻底淹没了。是的,袁茂峰渴望。袁茂峰渴望拥有这种力量,渴望理解这种工艺,渴望……成为这种“美”的一部分。哪怕代价是失去自我,变成一头怪物。
陈老的惊愕,持续了足有十几秒钟。这漫长的时间里,作坊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(如果有的话)。终于,他那僵硬的面部肌肉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抽动。
首先,是眼角的皱纹,像水波一样漾开。
然后,是嘴角,那深陷的法令纹,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弧度。
接着,是整个面部。那张刻板、冷酷、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脸,竟然……绽放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是全书至此,袁茂峰见过的他的第一个笑容。
但这笑容,比他任何一次愤怒或冷漠都更令人毛骨悚然。那不是喜悦,不是欣慰,甚至不是嘲讽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意外、巨大满足、以及一种近乎神灵般的、俯瞰蝼蚁终于开窍的诡异笑容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那幽绿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