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:竹魄
下扭动,仿佛真的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袁茂峰开始产生幻觉。

    袁茂峰看见陈老手里的那根竹篾,不再是黄色的,而是变成了一种惨白色,像是人的指甲。他劈篾的动作,也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切割,而是一种剥离。他每削下一层竹青,就好像剥下了一层皮。那些散落的竹屑,变成了细小的骨渣,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包。

    最让袁茂峰心悸的是,袁茂峰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那不是风吹竹林的呜咽,也不是劈篾的脆响。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昆虫振翅的声音,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呢喃。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地下,从墙壁里,甚至是从袁茂峰坐着的那个木头墩子里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说话……”袁茂峰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陈老劈篾的动作猛地一顿。他抬起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袁茂峰。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浑浊,而是变得异常锐利,仿佛能穿透袁茂峰的皮囊,看到袁茂峰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?”他沙哑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,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。

    袁茂峰猛地一激灵,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。袁茂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袁茂峰看着陈老,咽了一口唾沫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听见风声。”袁茂峰掩饰道。

    陈老没有戳穿袁茂峰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袁茂峰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那一分钟里,袁茂峰感觉时间都凝固了。袁茂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咚咚咚,像是在擂鼓。

    终于,他收回了目光,重新低下头,继续劈篾。但他的动作明显变了。之前的节奏是平稳的,而现在,他的节奏开始变化。他劈一下,停顿一下。那停顿的时间,恰好和袁茂峰心跳的间隙重合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劈篾声,竟然和袁茂峰心跳的节奏,慢慢地同步了。

    这个发现让袁茂峰毛骨悚然。袁茂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自己,试图将袁茂峰拖入他的频率里。袁茂峰的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动作,袁茂峰的思绪也开始变得迟钝。袁茂峰仿佛变成了一根竹子,正在被他手中的刀,一层层地剥开。

    袁茂峰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三个小时。袁茂峰只觉得浑身冰冷,四肢僵硬,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根竹子,扎根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直到太阳落山,天色彻底暗下来,陈老才停下了手中的活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。他没有看袁茂峰,而是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东西,随手扔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袁茂峰的脚边。

    袁茂峰低头一看,是一截竹根。它只有拳头大小,形状扭曲,像是某种动物的胚胎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竹根的纹理显得格外清晰,层层叠绕,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。

    袁茂峰捡起那截竹根,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。那个图案……是一个字。

    一个刻得很浅,但却力透竹背的字。

    “囚”。

    袁茂峰的手指抚摸着那个字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是陈老的自嘲?是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门手艺里,画地为牢?还是说,这整个院子,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,囚禁着他自己,也囚禁着那些竹子的魂魄?

    袁茂峰抬头看向陈老,想问他。但他已经背对着袁茂峰,开始收拾工具了。他的背影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孤寂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道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明天别来了。这活儿,不是你们读书人能干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袁茂峰没有争辩,也没有坚持。袁茂峰握着那截刻着“囚”字的竹根,缓缓站起身。袁茂峰的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,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袁茂峰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老依然背对着袁茂峰,但他劈篾的动作又恢复了那种独特的节奏。一下,一下,仿佛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
    袁茂峰走出院子,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的声音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袁茂峰站在风雪中,手里紧紧攥着那截竹根。那个“囚”字硌着袁茂峰的掌心,带来一阵阵刺痛。袁茂峰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,雪花落在袁茂峰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袁茂峰知道,陈老以为他赶走了自己。

    但他错了。

    他扔给袁茂峰的这截竹根,与其说是拒绝,不如说是一种邀请。那个“囚”字,不是要把袁茂峰挡在外面,而是要引诱袁茂峰走进去。

    他想告诉袁茂峰,这门手艺,就是一座囚笼。一旦踏足,终身为奴。

    可是,陈老,你不知道。我袁茂峰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囚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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