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袁茂峰走到了那口大锅前。昨天袁茂峰只顾着和陈老说话,没注意到这口锅。它架在几块石头搭成的灶台上,锅里盛满了水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。袁茂峰捡起一块石头,敲碎冰层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。
那是草药味,很浓,掩盖了底下另一种更本质的味道。袁茂峰凑近了些,那股味道钻进袁茂峰的鼻孔——是血腥味。不是新鲜的血,而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放置久了,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植物气息的陈血味。锅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,像是熬了很久的卤汁。
这就是陈老用来“煮青”的水吗?所谓的煮青,是为了去除竹材中的糖分和淀粉,防止虫蛀。但正常的煮青,用的是石灰水或者盐水,绝不会是这个颜色。
袁茂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:陈老在深夜里,独自一人守着这口大锅,往里面投放着不知名的材料。火焰舔舐着锅底,映红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手里拿着那根骨制烟斗,时不时敲打一下锅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竹痴……”袁茂峰喃喃自语。
民间传说里,有一种匠人,他们对竹子的痴迷到了变态的地步,甚至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。他们相信,竹子是有生命的,甚至有灵魂的。他们终其一生,都在试图与这种灵魂沟通,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陈老,就是这样一个“竹痴”。
袁茂峰正看得入神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袁茂峰猛地回头,看见陈老就站在作坊的门口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竹屑的棉袄,手里拎着一把斧头。他没有看袁茂峰,而是看着那口大锅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袁茂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“水凉了。”他沙哑地说了一句,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,开始生火。
袁茂峰站在原地,看着他熟练地引燃火苗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,却驱不散袁茂峰心头的那股阴冷。
“陈老,”袁茂峰走上前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,“我昨天说的话,您可以考虑一下。孩子们真的很期待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斧头放在脚边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大口。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杂着那股腥甜味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考虑?”他嗤笑一声,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,“你们读书人,就知道考虑。竹子的魂,是能教出来的吗?”
他抬起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袁茂峰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:“竹子有节,所以有魄。这魄,是长在骨子里的,不是写在书上的。你连这个都不懂,还谈什么传承?”
3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他们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。
陈老不再赶袁茂峰走,但也不理袁茂峰。他烧旺了火,开始处理那些竹子。他干活的动作很慢,但极其精准。斧头落下,竹筒应声而裂,发出清脆的爆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,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。
袁茂峰搬了个木头墩子,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。袁茂峰没有再试图跟他说话,而是拿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,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。
袁茂峰注意到,他在劈篾的时候,有一个奇怪的习惯。每当劈开一根竹子,他都会停下来,用那根骨制烟斗,轻轻敲击竹节的内膜。那种声音很特别,不是空心的“咚咚”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类似敲击骨头的“笃笃”声。每次敲完,他都会把耳朵贴在竹筒上,仿佛在倾听里面的回响。有时候,他会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下一道工序;有时候,他会皱起眉头,毫不犹豫地把整根竹子扔到角落里,任由它腐烂。
他在听什么?
袁茂峰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,那些竹子发出的“咯咯”声。难道,陈老真的能听见竹子内部的声音?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太阳渐渐升高,但阳光始终无法穿透这院子上空的阴霾。风小了些,但更加刺骨。袁茂峰坐在那里,手脚冻得麻木,但袁茂峰不敢动。袁茂峰知道,只要袁茂峰一表现出不耐烦,或者流露出一丝想要离开的意思,陈老就会立刻把袁茂峰划入“不可教”的行列。
林桐发来了短信,问袁茂峰位置,袁茂峰没有回。袁茂峰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出现,打断这种微妙的气氛。
中午时分,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走到那盏油灯前,重新添了些灯油,点燃了灯芯。即使在白天,他也习惯点着油灯。那点微弱的火光,似乎是这间作坊里唯一的热源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,就着酒壶里的酒,慢慢地嚼着。他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喝酒。酒精让他的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