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老教授的头颅,以一个极其僵硬、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,猛地向林桐的方向转了过来!
速度之快,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人的动作。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吧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林桐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老教授的脸,正对着他。距离如此之近,林桐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,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了樟脑丸、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老人气味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透过厚重的镜片,直直地“钉”在了林桐的脸上。
但那眼神里,没有聚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空洞。那瞳孔深处倒映的那口井,似乎扩大了一些,井口的轮廓更加清晰,那根悬着的井绳,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老教授的嘴唇,再次蠕动起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沙哑的低语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却带着无数重重叠叠回音的吟诵。那声音,不再属于一个老人,而像是从地底深处,从那口枯井的井底,被强行挤压出来的:
“……少年智……则国智……少年富……则国富……”
他吟诵的,正是《少年中国说》。但语调怪异,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,带着一种古老而阴森的韵律。而且,他吟诵的节奏,比舞台上正在播放的(或者说,正在“残留”的)童声合唱,慢了整整一拍。
慢一拍。
就像是一个拙劣的、被放慢了的录音。
林桐感到一股寒气,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他意识到,老教授吟诵的,可能不是现在的这首,而是……另一个版本的,属于“他们那时候”的《少年中国说》。
随着老教授的吟诵,周围那些逸出的、杂乱的童声杂音,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,开始向老教授的方向汇聚。它们像无数条无形的、灰色的音线,从各个角落飘来,缠绕在老教授的身上,钻进他的耳朵,他的鼻孔,他的嘴巴。
老教授的胸膛,开始有节奏地起伏,像一个破旧的风箱,正在被这些音线强行驱动。他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羊皮纸的灰败色。
林桐惊恐地发现,老教授西装内袋里露出的那角泛黄的纸页,正在无风自动。纸页上的唱词,那些深褐色的字迹,似乎正在微微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、褐色的蚯蚓,在纸面上爬行。
“……唯闻江上……踏歌声……”
老教授吟诵到“少年强则国强”时,声音陡然拔高,变得尖利刺耳。与此同时,他一直松松搭在拐杖龙头上的右手,猛地收紧,五指如同鹰爪般扣住了铜龙的身躯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类似瓷器开裂的声音,从拐杖上传来。
林桐定睛一看,只见那黄铜打造的龙头上,一只暗红色的宝石眼珠,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,瞬间覆盖了整个眼珠。
紧接着,拐杖底端那枚一直在旋转的铜钱,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,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青绿色光影。那“嗒、嗒、嗒”的震动声,也变得密集起来,像一挺高速射击的机枪,与老教授尖厉的吟诵声、周围杂乱的童声音响,混合成一股令人疯狂的声浪。
林桐感觉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。他痛苦地捂住耳朵,身体向后缩,紧紧贴着椅背,试图远离这越来越恐怖的老教授。
但老教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他的吟诵声越来越高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、尖锐的嘶鸣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像一台过载的机器,正在发出濒临崩溃的警报。
终于,在吟诵到“壮哉我中国少年”时,老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不是自然停止,而是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。
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露出里面焦黄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,但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一股浓烈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气体,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,迅速在周围弥漫开来。
那是氨气味,混合着腐烂水果的甜腥,还有一股……硫磺燃烧后的刺鼻气息。
林桐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。他透过模糊的泪眼,看到老教授的身体,在那一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,猛地瘫软下去。
但他没有倒向座位,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势,保持着上半身前倾、双手扣住拐杖的姿态,悬停在了半空中!
是的,悬停。
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,从剧院穹顶垂下,提住了他的后颈。他的白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,西装下摆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,但整个躯干,却违背了重力法则,诡异地悬停在离座位大约十公分的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