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:素衣
些昂贵的粉底、眼影、口红,都在刚才套衣服的过程中,被粗糙的布料蹭掉了。指尖触碰到的是真实的、带着油脂和温度的皮肤。但那皮肤,似乎也发生了变化。变得更加粗糙,更加松弛,像一件穿久了的、起球的毛衣。

    她又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那枚钻戒,早已不知所踪。中指指根上,那圈新长出来的“肉环”,在素衣的衬托下,显得更加突兀,更加惨白,更加……合理。它不再是异变的赘生物,而像是这件“素衣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一个象征着“禁锢”与“融合”的、活着的纽扣。

    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那冰凉从脚心一路向上,贯穿全身。但她不再觉得冷。相反,那件“素衣”虽然单薄,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、从内部透出的暖意。那暖意,不是体温,而是一种类似……被缓慢消化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热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墙角的穿衣镜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女人,不再是那个妆容精致、眼神焦虑的苏雯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陌生的、苍老的、穿着宽大素衣的女人。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,脸上没有任何修饰,只有疲惫和麻木。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那件素衣,穿在她身上,不像衣服,而像一张裹尸布,或者……一张刚刚剥下来、还带着血腥气的兽皮。

    最可怕的是,镜子里的那个“她”,嘴角,正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僵硬的、与袁茂峰如出一辙的……微笑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袁茂峰放下了茶杯。

    杯中的茶汤,不知何时,已经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他看着苏雯,点了点头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……满意。

    “现在,你可以坐下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茶桌对面,那个空着的、属于“客人”的位置。

    苏雯顺从地走过去,坐下。

    素衣的下摆铺散在椅子上,像一朵凋谢的、灰色的莲花。她赤裸的脚掌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与那股从地底渗出的寒意,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,像一个正在受戒的尼姑,又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
    茶桌中央,那只白瓷茶杯,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杯中的茶汤,琥珀色的液面,似乎比刚才又下降了一分。

    而在那液面之下,那些沉底的“茶叶”——那些细小的、类似指骨的东西——此刻,正缓缓地、无声地,排列成了另一个字。

    一个比“苏”字更加扭曲、更加令人心悸的字。

    “亡”。

    亡者的亡。

    消亡的亡。

    亡魂的亡。

    苏雯看着那个字。

    看着那根尖长的骨刺,从“亡”字的最后一笔,直直地刺向杯沿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。

    这件“素衣”,不是给她穿的。

    是给“苏雯”穿的。

    是给那个已经“亡”了的、过去的自己,穿的寿衣。

    而坐在她面前的袁茂峰,也不是来救她的。

    他是来主持这场……葬礼的。

    窗外,夜色已深。

    但书房里,那凝固的光线,却依旧明亮。

    像一座永不熄灭的、为死者守灵的……长明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