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,她发现袁茂峰倒影的脖子以下,并不是逐渐模糊的,而是……消失的。就像他的头是直接“长”在水面上的一样。水下没有躯干,没有手臂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墨绿色的黑暗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袁茂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廓,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,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“我与你不同。你被这水面欺骗,你的倒影在挣扎,在变化。而我……我已经理解了这水的本质。我不再抗拒它的扭曲,我顺应它,融入它。所以,它不再扰动我,我也……不再扰动它。”
他松开了手。
林桐像触电般直起身子,踉跄着后退,直到背脊撞在冰冷的护栏上。她惊恐地看着袁茂峰,又看看水面。水面上,袁茂峰的倒影依旧清晰如画,而她自己的倒影,在刚才的晃动中已经彻底破碎,只剩下几片苍白的、不规则的光斑,在无尽的金色中苟延残喘。
“这湖水,是一面镜子。”袁茂峰转过身,面对着林桐,背对着湖水。此时,一阵风吹来,他现实中的衣角被吹动,发丝飞扬,但他的倒影……依旧纹丝不动。那个僵直的身影,静静地“镶嵌”在湖面上,像一幅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。
“但它照出的不是你的皮囊,而是你的‘质’。你的动摇,你的恐惧,你的不纯粹……都在水面上暴露无遗。而我……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纹丝不动的倒影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,“我已经足够‘纯粹’了。纯粹到……水也懒得再改变我。”
远处,几只野鸭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,扑棱着翅膀,慌乱地划向湖心。它们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。在它们刚才聚集的水域下方,那团巨大的、青黑色的阴影似乎上浮了一些,隐约可见一个庞大、模糊的轮廓,像一只缓缓张开的大手,又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巨口。
湖面的金光似乎在这一瞬间黯淡了一些,仿佛有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。但抬头看去,天空依旧湛蓝,冬日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。
那暗淡,来自于水下。
来自于那摊正在缓慢蠕动的、深不见底的……腐水。
袁茂峰伸出手,不是指向湖面,而是伸向林桐。他的手指修长,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透明,指甲边缘泛着青色。
“来,林桐。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,“把手给我。让我带你……看看水下的世界。那里没有光,没有谎言,只有最真实的……腐烂之美。”
林桐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看袁茂峰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,以及湖面上那个纹丝不动的、诡异的倒影。她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,四肢百骸都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寒意所笼罩。
她知道,如果她把手伸过去,如果她接受了这个邀请,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她将从这“碎金”的谎言中,坠入那“腐水”的真实里。
而那真实的代价,或许是……她自己。
湖面恢复了平静,野鸭的鸣叫也远去了。只有风,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味道,吹过两个僵立的人影,吹过那面巨大而诡异的、破碎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