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空椅与回响
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
    他不敢睡觉。一闭眼,就看见那双沉实的脚步,那片门缝下的深色痕迹,那只木纹眼睛在黑暗中缓缓转动。他强迫自己睁着眼,盯着那些拓片,盯着那本手抄册子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那些“眼睛”似乎都在流淌,墨汁变成了黑色的血,缓缓滴落,在地上汇聚成一片小小的、粘稠的池塘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实在饿得受不了。从昨天到现在,他滴水未进。他必须出去,去买点食物,也必须确认一下,门外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

    他挪开顶门的桌子和书箱,手指颤抖着摸到锁孔里的钥匙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转动钥匙。

    一圈。锁芯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两圈。阻力依旧很大,像是里面塞满了粘稠的油脂。

    三圈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锁开了。但这一次,那声“咔哒”之后,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类似叹息的声音,从锁孔深处飘出。那声音很轻,很短,却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和……满足。

    袁茂峰猛地拔下钥匙,像甩掉一条毒蛇。他抓住卷帘门的把手,用力向上拉。

    “哗啦啦——”

    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依旧刺耳,但在袁茂峰听来,却像是一声解脱的呐喊。光线涌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低头看向门外的地面。

    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昨晚下过小雨。地面干净,除了几片落叶,没有任何异常。没有脚印,没有水渍,没有那片深色的痕迹。仿佛昨天那个无声的访客,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但袁茂峰却清晰地看见,在他门前三步远的地方,石板路上,有一小块圆形的、颜色略深的印记。那印记不大,直径约莫一尺,边缘模糊,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,鞋底的水汽渗透进了石板。印记中间,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针尖大小的凹陷,像一根拐杖或者某种支撑物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用手指触碰那块印记。石板冰凉,但那印记处的温度,却比周围低了几度,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。他凑近了闻,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陈年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,钻进鼻孔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水渍。这是……一个人,或者一个“东西”,在那里站了很久,留下的“人形”印记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,后退几步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。他环顾四周,胡同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声。阳光很好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但袁茂峰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那个访客,是真实的。他来了,站在这里,无声地凝视着这扇门,然后离开了。没有留下脚印,却留下了这块无法解释的、阴冷的印记。

    他走进屋子,反手拉下卷帘门,但没有上锁。他需要光亮,需要人气,需要一切能证明自己还活在“人间”的东西。但他一转身,目光落在那张掉漆的课桌上时,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
    桌上,那本摊开的手抄册子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样他绝不会带进屋子,也绝不可能凭空出现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双鞋。

    一双老式的、黑色的布鞋。千层底的,鞋面有些发白,但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。鞋子就静静地放在桌面上,鞋头朝外,仿佛刚刚被人脱下来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鞋底干燥,没有水渍,但在晨光的照射下,鞋底边缘,却沾着几粒极其细微的、深褐色的泥土——和门外石板路上那块印记里渗出的泥土,颜色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双布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类似破风箱的声音。他一步步后退,直到脊背撞在卷帘门上。他看着那双鞋,鞋口黑洞洞的,像两张无声的嘴。他忽然明白,门外那个访客,不仅仅是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进来过。

    在他顶着门板、缩在屋角、自以为安全的那段时间里,那个访客,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锁(或者根本不需要开锁),走了进来,将这双布鞋放在了他的桌上,然后,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而他,对此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那双布鞋,就像一个嘲讽的标记,一个无声的宣告:这间屋子,你锁不住。你以为的“安全”,只是一个笑话。这里的一切,包括你,都属于“它”。

    袁茂峰的目光从布鞋移到墙上的木牌。盖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,那只木纹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,瞳孔深处,似乎倒映着那双布鞋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缓缓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眼泪无声地涌出,但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、无法抗拒的绝望。他想起自己那句豪言壮语:“以美育代陋俗,以雅音正民心。”

    现在看来,何其讽刺。他不仅没能代替陋俗,反而成了陋俗的一部分。他不仅没能正民心,反而成了那个被“注视”、被“拜访”、被留下标记的对象。

    那双布鞋静静地躺在桌上,像一对黑色的棺木,等待着下一个……入住者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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