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站起身,双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。铁皮冰冷,边缘锋利,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下肢发力,腰腹用力,向上猛地一拉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,像是暴雨倾盆,又像是无数铁片在相互撕扯。这声音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,带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、不近人情的冷硬感。门板向上滚动,卷曲在门楣上方,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余震。随着卷帘门的升高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旧木材腐朽气息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光线涌入。
不是明媚的阳光,而是胡同里那种灰蒙蒙的天光,斜斜地照进这间刚刚打开的屋子。光线在半空中形成了几道清晰的、边缘模糊的光柱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,像一群被惊扰的、惊慌失措的活物。
袁茂峰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影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屋子的深处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像一位将军在审视刚刚攻占的城池,又像一位牧师在踏入圣所前做最后的祷告。
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,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两次,但此刻做得格外郑重。然后,他再次深吸一口气,这一次,吸入的不再是胡同里的煤渣味,而是这间屋子独有的、陈腐的气息。这气息钻进他的肺叶,带来一阵轻微的、压抑的窒息感。
“壬辰年,春寒料峭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激起轻微的回响。这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仿佛是在向这间屋子,向这片土地,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,宣告他的到来。
“这里,就是起点。”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景象映入眼帘。约莫二十平米,长方形,空空荡荡。地面是水泥地,原本该是青灰色的,但长年累月的踩踏、污渍渗透,让它呈现出一种斑驳的、脏兮兮的深灰色。地面扫得还算干净,没有垃圾,但角落里积着蛛网和细尘。
屋子的中央,摆放着两张课桌。那是袁茂峰前几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桌子是老式的,暗红色的油漆早已剥落大半,露出里头黄白色的木质纹理,桌面上布满了划痕、墨渍和不知名的污垢。其中一张桌子的一条腿短了一截,垫着几块碎瓦片,显得摇摇晃晃。桌子旁边,胡乱放着几把塑料凳,颜色各异,有红的,有蓝的,还有一把是破了个洞的白色塑料凳,像一张缺失了牙齿的嘴。
角落里,靠着西墙,堆着几箱书。那是袁茂峰的全部家当。纸箱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“书”、“资料”等字样,封口胶带已经有些发黄。书箱上方的墙皮剥落得尤其厉害,露出里头灰黑色的砖块,砖缝里渗出白色的盐碱,像是一张长满白癜风的脸。
光线从门kou se入,但很快就减弱了。屋子深处依旧笼罩在昏暗的阴影里。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强烈的、被遗弃已久的感觉。这里没有生活的气息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死寂的、等待被填充的空虚。
袁茂峰走到窗边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用指甲一划,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。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夹道,堆满了杂物,几乎不见天日。他试图推开窗户通风,但窗框早已变形,加上多年的油漆粘连,纹丝不动。他只好作罢。
他走回屋子中央,在一张相对完好的课桌后站定。他环顾四周,脚步声在空屋里产生清晰的回响——“空,空,空”。这声音不像是踩在实地上,倒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、中空的容器内部。空灵感,是的,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。这间屋子太“空”了,空得能听见声音被吞噬、被消化的过程。
他在桌后坐下,塑料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**。桌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一瓶二两装的二锅头(这是他昨晚特意买的,准备在开业时喝一口,讨个彩头,但此刻觉得不合时宜,又塞了回去),还有一个玻璃杯。
玻璃杯是那种最普通的、边缘带着一个微小缺口的杯子,是他从旧货市场连同桌子一起买来的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声。然后,他拧开矿泉水瓶盖。
“啵——”
瓶盖开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举起瓶子,向杯中倒水。
水柱倾泻而下,撞击杯底,发出汩汩的声响。这声音在空屋里被放大,变得粘稠、厚重,不像水流,倒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在缓缓注入。水面迅速上升,在杯口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形水面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浑浊的、类似油脂的光泽。
袁茂峰放下水瓶,盯着那杯水。
水很清澈,但在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