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:蚀字

    “填……不满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在水缸边听到的、带着水底回响的声音,再次在袁茂峰的脑海里响起。这一次,声音更加清晰,更加贴近,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,而是从他正在阅读的这本书的纸页深处,直接钻进了他的听觉神经。

    填不满的,不是粮仓,不是水缸。

    是文字。

    是意义。

    是语言构筑起来的、用来承载思想、区分人兽的那道脆弱的堤坝。

    当“美育”这个概念本身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洞,当用来阐述它的文字开始腐烂、消解,那么,填补这个空洞的,就只能是这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、充满恶意的原始符号。

    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猛地合上书,试图切断这令人崩溃的视觉冲击。但就在书页闭合的瞬间,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“滋啦”声。

    那不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像是强酸泼在金属上的腐蚀声,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生肉上的炙烤声。

    他惊恐地再次打开书。

    在第103页和第104页之间,也就是“以美育代宗教”那段文字所在的位置,两页纸的接触面上,出现了一道深褐色的、类似焦痕的印记。那印记的形状,竟然和他食指指甲盖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痕,一模一样!

    仿佛刚才合上书的时候,他那根带着诅咒的手指,在书页上烙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标记。

    不……不仅仅是标记。

    袁茂峰颤抖着将书举到眼前,借着炕洞里透出的微弱红光,他看见,在那道焦痕的边缘,纸张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。纸纤维变得透明、脆弱,像被高温烘烤过的蝉翼。透过这层半透明的纸,他甚至能看到下一页的文字——那些文字也同样在扭曲、变形,被黑色的污渍一点点吞噬。
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书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书,正在和他产生某种“共蚀”。

    他指尖的裂痕,是源头,是接口。通过这个裂痕,那个“填不满”的存在,正在反向污染这本书,污染这些承载着人类文明火种的文字。它在将“美育”这个概念,连同它的载体,一同还原成最原始的、充满混沌的符号。

    一种绝望的愤怒取代了恐惧。袁茂峰不甘心。他不甘心自己信奉的真理就这样被抹除,不甘心自己追寻的“美”就这样沦为邪神的涂鸦。他是美学专业的学生,他是蔡元培精神的继承者,他要用理性的笔,去修正这一切,去填补这些漏洞!

    他猛地想起,自己的钢笔还在帆布包的侧袋里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粗暴地扯出钢笔。英雄牌,暗金色的笔帽早已黯淡无光,笔身沾满了污渍。他旋开笔帽,笔尖在昏暗中依旧闪着一丝冷光。他甩了甩笔,没有墨水流出。他摸索着掏出那瓶碳素墨水,拔开瓶塞,一股浓烈的硫化物臭味扑面而来。他给钢笔吸满墨水,动作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显得笨拙不堪。

    好了。

    他有笔,有墨。

    他再次翻开那本千疮百孔的书,翻到那片空白的第103页。那里,只剩下几个扭曲的象形符号,和那道像他指纹一样的焦痕。

    他要重写。

    他要用规范的、方正的、充满力量的楷书,重新写下“以美育代宗教”这六个字。他要证明,文字的力量,理性的力量,是不可战胜的!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颤抖的手腕,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笔尖微微颤抖,凝聚着一滴饱满的、蓝黑色的墨水。

    落笔。

    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
    那不是书写的顺滑感。那感觉,像是笔尖戳进了一块腐烂的肥肉,或者刺破了一个充满脓液的囊肿。一股强大的、粘滞的吸力从纸面传来,疯狂地吮吸着笔尖的墨水。

    袁茂峰惊恐地想要提笔,却发现笔尖像是被胶水死死粘在了纸上,纹丝不动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滴饱满的墨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纸面吞噬、吸收。紧接着,笔胆里的墨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,不是流淌,而是喷射,像一股黑色的喷泉,瞬间染黑了大片纸面。

    他拼命向后仰身,想要摆脱钢笔的控制。但那股吸力强大得惊人,不仅吸住了笔,似乎连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那旋转的黑色漩涡牵引着,往纸面里拉扯。

    “嗤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,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冷水里。

    墨水在纸面上并没有形成字迹,而是迅速晕开,扩散,形成一大片不规则的、粘稠的黑色污渍。这片污渍不像普通的墨迹,它更厚,更亮,带着一种类似油漆的光泽,并且在不断蠕动、膨胀,像一团活着的黑色肿瘤。

    而在那团黑色污渍的中心,那些被吞噬的、扭曲的象形符号,此刻却清晰地凸现出来。它们像一条条黑色的寄生虫,在墨迹的包裹下扭动、挣扎,仿佛在享受这场由墨水献祭而来的盛宴。

    最令袁茂峰崩溃的是,他看见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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