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纸屋
密,也锁住了袁茂峰的未来。

    爷爷拿起那盏油灯,转身离开了书房,自始至终,没有看袁茂峰一眼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归黑暗。只有那缕青黑色的香烟,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墨臭。袁茂峰依旧僵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他感觉自己就像那暗格里的纸屋,外表看似精巧,内里却塞满了无数死气沉沉的“人”字,随时会被那股积累已久的“气”撑破,炸裂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袁茂峰再也不敢在夜里触碰那个暗格。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暗格里的东西,正在一天天“活”过来。有时候,在深夜,他会听见暗格里传来细微的、类似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;有时候,他会闻到从暗格缝隙里飘出的、更加浓郁的腥甜味。

    他开始做新的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不再是一张白纸,也不再是戴面具的傩者。他变成了一座纸糊的房子,一座用无数写满“人”字的纸张叠成的、摇摇欲坠的纸屋。那纸屋坐落在袁家坳的中央,四周是无尽的黑暗。风吹过来,纸墙哗啦啦地作响,那些“人”字像无数张黑色的嘴巴,在风中发出无声的尖叫。而他,作为这座纸屋的“核心”,就蜷缩在纸屋的最深处,感受着纸张的冰冷和墨汁的腥气,等待着被彻底封死在那一方寸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每当从这样的梦中惊醒,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皮肤。指尖下的触感,似乎不再像血肉,而像是一种粗糙的、类似纸张的纤维。他害怕有一天,当他醒来时,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“人”,而是一张纸,一个字,或者……一座永远无法逃脱的纸屋。

    几天后,爷爷第一次带他走进了后院的墨井。

    井台依旧滑腻,雾气依旧浓郁。爷爷站在井边,看着那漆黑的井水,平静地对袁茂峰说:“这口井,是袁家的根。这暗格里的纸,是袁家的魂。而你,”爷爷转过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,“你是袁家的‘屋’。屋倒了,魂就散了,根也就烂了。”

    袁茂峰沉默着,掌心的墨痕在雾气中微微发烫。他抬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墨井,又回头望了望书房窗口那点昏黄的灯光,仿佛能透过墙壁,看到那个藏在书案下的、塞满了“人”字的暗格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他要么,把自己活成一座坚固的、能镇压住所有怨气的纸屋;要么,就被那些“人”字撕碎,变成它们中的一员,永远地封存在那暗无天日的抽屉里。

    而胸腔里那粒“种子”,似乎听到了爷爷的这番话,兴奋地蠕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只有袁茂峰能听见的、类似纸张撕裂的轻响。

    那声音,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“我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