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纸声
竟能驱散一部分阴影。可一旦入了夜,书房里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第三天晚上。

    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,连星光都被吞噬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小,光线昏黄而局促,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三尺之地,再往外,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袁茂峰正在临摹一本前朝的字帖,内容是《正气歌》。爷爷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,呼吸悠长,仿佛已经睡着。但袁茂峰不敢有丝毫懈怠,他知道,爷爷即便闭着眼,也能感知到他笔尖的每一次颤抖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静。除了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,就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耳膜上,让人产生一种耳鸣的幻觉。袁茂峰写着写着,忽然觉得这“沙沙”声里,夹杂了另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很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。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极轻地刮擦绸缎,又像是风吹过干燥的玉米叶。声音的来源很模糊,似乎就在耳边,又似乎远在墙角。袁茂峰停下笔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也随之消失了。只剩下灯花的爆裂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便摇了摇头,继续运笔。

    “沙沙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一次,他听得真切。声音不是来自他的笔尖,而是来自书案的另一端,那叠尚未使用的宣纸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僵,握笔的手停在半空,墨汁顺着笔毫滴落,在字帖上晕开一小团黑渍。他不敢转头,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瞄向那叠宣纸。那是一刀上好的净皮宣,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微缩的白色城墙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纸面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。可是现在,那最上面的一张纸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拂,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从内部传来的颤动。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纸底下,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。纸张的边缘随之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,随即落下,紧贴在下面的纸面上。紧接着,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那颤动变得有规律起来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生物的脉搏,正在那叠纸的内部缓慢地跳动。

    袁茂峰的呼吸停滞了。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。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爷爷。爷爷依旧闭着眼,神态安详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这种无视,反而加剧了袁茂峰内心的恐惧。爷爷是真的不知道,还是在默许着什么?

    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变大了些。这次不再是单一的颤动,而是夹杂了一种类似翻页的声响。那最上面的一张宣纸,边缘开始缓慢地向内卷曲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捏着纸角,准备将它掀开。卷曲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,好像那张纸不是纸,而是一块坚韧的皮革,正被强行弯折。纸面上,由于卷曲产生的张力,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白色折痕。那些折痕在灯光下闪烁着脆弱的光芒,像蛛网一样蔓延。

    袁茂峰的心脏狂跳起来,撞击着胸腔,发出擂鼓般的声响。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,看着它一点点卷起,眼看就要完全翻开。就在这时,一只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,稳稳地按在了那叠宣纸之上。

    是爷爷。
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,爷爷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。那只手掌如铁铸一般,纹丝不动地压在纸面上。掌下的纸张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,连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袁茂峰的幻觉。爷爷的手掌与洁白的宣纸形成鲜明的对比,那粗糙的皮肤纹理,仿佛要将纸面磨破。

    “纸,”爷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低沉而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是有灵性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袁茂峰不敢说话,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。他能感觉到,爷爷手掌下的那叠纸,正在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的、类似心跳的律动。那律动隔着纸面,透过爷爷的手掌,一直传到他的桌案上,震得他手腕处的淤痕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爷爷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继续说什么。他就那么静静地按着,仿佛在镇压一个试图破土而出的恶魔。过了许久,久到袁茂峰觉得时间都已经凝固,爷爷才缓缓开口:“写字的时候,心要静。心里不静,纸也会跟着慌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收回了手。那叠宣纸恢复了原状,平整,安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那几道白色的折痕,像伤疤一样留在纸面上,提醒着袁茂峰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
    “继续写。”爷爷命令道,然后转身回到了角落的太师椅上,重新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袁茂峰颤抖着重新提起笔。笔毫触碰到纸面时,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,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,全无之前的筋骨。他努力想稳住心神,可脑海里全是那张自行卷曲的宣纸。那纸张颤动的频率,似乎与他心跳的频率产生了某种共鸣。每当他心跳加快,那纸面似乎也跟着加速颤动;当他屏住呼吸,纸面也变得安静。这种诡异的连接感,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与这叠没有生命的纸,建立起一种可怕的联系。

    那一夜,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