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便是美育吗?”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这所谓的“美”,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,是用狰狞的面具和震耳欲聋的声响构筑起来的。它不教人向善,不教人审美,它更像是一种精神控制,一种将集体潜意识中的恐惧具象化的手段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颤动。不是因为风,而是因为那密集的鼓点。鼓声仿佛不再是外界的声响,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敲击,震得耳膜发痒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与鼓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骤然加速,到了一个临界点。赵癞子的动作也越发夸张,他猛地将面具凑近火堆,面具上的油漆在高温下似乎开始软化,那张朱砂红唇仿佛真的在咀嚼着火焰。
袁茂峰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具上。在火光的映照下,面具额头中央,除了原本彩绘的纵目纹路外,竟然隐约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隆起。那不是木头的纹理,而像是一块嵌入其中的、肉红色的瘢痕。
幻觉吗?
袁茂峰揉了揉眼睛。再看时,面具依旧是那张狰狞的木面,仿佛刚才那肉红色的隆起只是火光造成的错觉。但他心里清楚,那不是幻觉。那种质感,那种仿佛有生命在皮下蠕动的感觉,太过真实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
袁茂峰心中猛地一颤。不是面具在看他,而是那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的位置,仿佛真的睁开了一条缝隙,一道冰冷、黏腻的视线穿透了面具,直刺他的灵魂深处。
篝火燃烧的声音、人群的嘈杂声、鼓点声,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远去了。世界变得极其安静,只剩下那道视线与他之间的无声交流。那视线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。是赵癞子脚下的一根木柴断裂了。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面具也随之抖动了一下。就是这一瞬间的抖动,袁茂峰清晰地看到,面具眼眶周围的木头上,有一道新鲜的裂纹,裂纹里渗出的不是木屑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类似血液的粘稠物。
“血……”
袁茂峰的心沉了下去。这面具,不仅仅是木头做的。
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低沉的鼓声停了,喧闹的人群静了,连那噼啪作响的火焰也仿佛凝固了。
只剩一声悠长的钟鸣。
“嗡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是来自任何实体乐器,更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。悠远、空灵,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寒意。
在这声钟鸣中,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他的视野开始扭曲、旋转。篝火的橙光、围观村民模糊的脸孔、赵癞子那色彩斑斓的戏服,统统化作了斑斓的色彩漩涡。而在漩涡的中心,是那张面具。
镜头极致推进,聚焦在袁茂峰的右眼上。
他的瞳孔因为反射火光而显得异常明亮,甚至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。而在那晶莹的瞳孔深处,清晰地倒映着两个影像:一个是跳动的、橙色的火苗;另一个,则是那张诡谲的、獠牙外露的彩色面具。
一半脸被火光照亮,呈现出青春的质感;另一半隐在阴影中,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沧桑。眼神清澈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中华美育 ? 缘起”
几个大字在脑海中闪过,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。
钟声的余韵中,袁茂峰缓缓低下头,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。隔着厚厚的棉袄,他摸到了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——一块硬币大小的、朱砂色的印记。
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灼热感,仿佛在与场中的面具产生某种共鸣。
“袁茂峰。”
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袁茂峰猛地回过神,回头看去。是袁伯。袁伯是爷爷袁仁五的远房叔叔,也是村里的管家,平日里沉默寡言,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。此刻,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闪烁着不明的光芒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你爷爷让你回去了。”
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。
袁茂峰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场中的面具。赵癞子已经停止了舞动,正静静地站在火堆旁,面具对着他的方向,仿佛在目送他离开。
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,袁茂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。那是村民们的目光,敬畏中夹杂着恐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在这个村子里,能直视“开山莽将”而不退缩的,除了历代的“掌灯人”,就只有他袁茂峰了。
走出晒谷场,山风瞬间大了些,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。月光惨白,照在蜿蜒的山路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