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师傅和简禾几乎同时画完形。
这财神像张师傅画了不知多少次,早已是熟练工,平时他画完身边总有几个拍手叫好的,今天他认真对待,拿出了至少八九成的功力,落笔的姿势很拿范,就等着众人鼓掌了。
但周围静默得很,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这气氛不对。
张师傅抬头一瞧,眼前一花。
倒不是大家的目光都不知何时聚焦到了简禾那里,而是……
简禾面前的那座雕像画工简直栩栩如生,不仅衣纹线条干净利落,眉眼间更是活了一般。
好的玉雕师,除了雕工好,还得画工好。
两者缺一不可。
刚才那一瞬,张师傅仿若看到了自家爹的手艺。
“老张,你看小简画的,像不像伍老板摆在办公室的那座?你老爹的手艺。”
“呵,模仿谁不会。”
张师傅冷笑一声,只当简禾是看到了老板办公室的那座,想偷师。
“毛都没长齐,就敢学我爹,等着看她怎么翻车吧。”
他冷嘲热讽了两句,不再分心,专心刻自己手里的这尊雕像。
简禾像是完全没听见张师傅的话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她也确实没听见,周遭的世界早已被她屏蔽在外,偌大的天地只剩下眼前这块玉,她抚摸着、轻握着,手中的刻刀与玉合二为一,仿佛不是在精雕玉琢,而是在还原这座财神本身的模样。
时间一点点地流逝。
按理说众人在旁边看着,早就应该觉得疲惫了,然而并没有。
看有本事的人斗法,就好比看拳击比赛一样,台上的人本领越高斗得越激烈,台下看热闹的观众就越兴奋。
随着雕像渐渐成形,切磋也越来越白热化。
两位师傅犹入无人之境,谁也不理谁,只聚精会神地雕琢着玉,握刀的指腹因为用力早已变瘪。
张经理哪还顾得上告状,早就看呆了,甚至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段小视频。
他干这一行就是喜欢看人雕玉,对技艺高超的玉雕师是打心眼里喜欢、佩服!
而简禾认真的样子落在他眼里,美得惊心动魄,就连鼻尖上的小汗珠都显得可爱无比。
简禾率先刻完,就去抛光。
张师傅紧随其后。
比赛进入尾声,就差最后抛光,亮相的时刻就要到了!
眼看暮色降临,围观群众们饿得肚子咕咕叫都顾不上去吃饭,着急看最终成品。
抛光也是费工夫的事,但一鼓作气。
当两尊抛光好的雕像正式登台亮相的一瞬,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却又诡异地沉默了。
张师傅原本的信心满满,此刻就像鼓胀的气球一下被戳破,只有呲呲撒气的份儿。
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
张师傅是雕财神像的行家,他刀下的财神眉眼圆润和善,嘴角上扬,头戴繁复官帽,衣衫华丽,手握元宝,托聚宝盆,是市面上最讨喜的那种财神。
他最高一次卖出了五十万的高价,那时他才二十岁。
众人夸他年少成名,天赋异禀,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。
人总是会记住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,也总想在以后的人生中复刻那段高光,在此后每一次的切磋中,他都会下意识地选择拿出自己从前雕过的最好的一次,每次也都赢了,屡战屡胜。
但这次……意外出现了。
简禾的财神像跟张师傅的完全不同。
起初人们以为她是在模仿老张父亲雕的那尊雕像,可现在众人才知道,那完全是出自他们的偏见,以及无知。或者可以说……顶级高手确实有相似之处。
那块天然高细玉料被简禾完美的拿捏住了,她刀法神乎其神,每一刀都下得如此精准,让它最大程度地呈现出了光感,光这门雕刻的技艺就已经不是普通的玉雕师了,完全是顶尖大师的水准!
更别说,这尊财神的眉眼神韵,是最绝杀老张的地方。
财神笑容可掬,没毛病,毕竟在老百姓的心目中,财神爷是最接地气的神。
但别忘了,财神首先是神。
简禾的这尊雕像,目光微垂,沉敛自重,面容沉定,既不谄媚,也不虚浮,眉眼间没有讨巧的喜气,反而带着庄重冷静、守正风骨的威严感。
他手上的“财”给人的感觉不是偏财,而是正财。
似乎在说——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
该给你的,总会给你。
两尊雕像摆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
论技艺,他不如她;论风骨,他更是自愧弗如。
沉默声中,张师傅颤抖着开口,看向简禾,“你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