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自缢。绝笔书。指甲干净。
一个早已决意赴死、独自于僻静佛堂了结余生的妇人,何来闲心在死前细细修整指甲?
更何况自缢之人,临终必有本能的求生挣扎。从踢翻脚下蒲团凳,到绳索勒紧脖颈、气息断绝,足足十几息的时间里,窒息的剧痛会催动人体最本能的求生欲,双手必然会下意识抓挠颈间绳索、脖颈肌肤,绝不会这般干干净净,毫无痕迹。
“尸身带走。”裴晏初合上棺盖。
“裴晏初!”萧承渊在灵堂门口暴喝。
满堂萧家仆婢、旁支族人皆是心头一紧,无人敢出声,只敢悄悄抬眼,望着对峙的两人,灵堂内的白幡随风轻晃,更添几分压抑的死寂。
“仵作验尸已毕,但本官仍有疑问。依大虞律,疑案尸身须暂存大理寺义庄,候复验。”裴晏初从怀里摸出第二份文书——刑部复核签押的调尸令。
他出门前就备了两手。
萧承渊铁青着脸盯着那份文书上刑部的红印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萧世子放心。”裴晏初将文书递给秦右,“案子若查实是自戕,大理寺会将尸身完璧归赵。”
他没有多留。秦右招来两名捕快抬棺,一行人顶着萧家上下几十道刀子般的目光,从正门出去。
萧月棠站在回廊拐角,目送那口棺材被抬上板车。她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没说出声。
倒是萧竞追出来几步,被萧承渊一把拽住了后领。
“回去。”萧承渊嗓音沙哑。
——
大理寺义庄。
陈仵作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做了第二轮细验。打开胸腹腔,查看脏器。最终,他将验尸格目递到裴晏初面前。
“大人,属下验了三遍。”陈仵作摘下布巾,老实说,“内脏无淤血,气管无异物,胃中残余食物为素斋。所有体征……都指向自缢。”
裴晏初接过验尸格目,翻到最后一页。
结论:自缢身亡,无他杀迹象。
跟顺天府的结论一模一样。
裴晏初把格目合上,食指在封面敲了两下。
“指甲。”他说。
陈仵作一愣。
“一个人独自在佛堂上吊,从踢翻脚凳到窒息死亡,至少有十几息的挣扎期。颈部缢沟周围应该有抓痕——求生本能。”裴晏初将格目扔在桌上,“她的脖子上,除了那道缢痕,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仵作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验了十几年的尸,自然知道这个道理。但“没有抓痕”不等于他杀,也可能是死者意志极坚决。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裴晏初站起身,“缢死之前,她已经失去了意识。”
先迷晕,再挂上去。
陈仵作脸色变了:“属下查过口鼻,没有迷药残留。”
“不一定是迷药。”裴晏初看向窗外。
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失去意识,又不在体内留下任何痕迹的手段——他见过。
在玉带河的画舫底舱里。
“秦右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请沈姑娘过来。”
秦右应了声,快步出去。
——
慕青烛没在裴府。
她一大早就出了门,说是逛东市。实际上她去了一趟崇化坊的旧货铺子。
铺子里堆满了达官贵人淘汰的旧物。她要找的东西很具体——一幅画。
三天前,她路过永兴坊时,左手腕的黑蛇枕夜忽然躁动不安。她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拐进一条巷子,在一家茶肆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美人图。
画工寻常。但画中弥散着一丝极淡的怨气。
那股怨气不是画本身的,而是画中人的。
有人把一个活人的怨念,封进了一幅画里。
慕青烛花了三天追溯这幅画的来路。茶肆老板说画是从崇化坊旧货铺收来的,旧货铺说是一个书生寄卖的,书生没留名字,只说急用钱。
今天她终于从旧货铺掌柜那里磨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:那书生左手少了半截小指。
慕青烛将那幅画卷好,揣在袖中。秦右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喂枕夜吃蟋蟀。
“沈姑娘,少卿大人请您去义庄。”
慕青烛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:“什么案子?”
“将军府那桩。”秦右犹豫了一下,“仵作验完了,说是自杀。但大人觉得不对。”
慕青烛挑了下眉。
她跟着秦右到义庄时,裴晏初正站在尸体旁边看那张验尸格目。
“你让我看什么?”慕青烛走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