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天晚上,里正开了个会。
“都听好了!”他站上打谷场的石磙,“明天,地区观摩团到!六个县,四十七个人!”
“四十七个?!”
“咱村一共才多少口人……”
“扫街!”里正一挥手,“打谷场扫出来!粪筐挪远些!”
“里正,”秦老栓蹲在人堆后头,吧嗒着烟袋,“挪粪筐干啥?”
“迎检啊!”
“检啥?”秦老栓站起来,“地是地,渠是渠,粪是粪。”
“庄稼人的场院,”常站长接话,“扫干净是礼数,藏起来是心虚。”
“对!”王家小子喊,“有本事看粪筐!咱粪筐都比别人家的满!”
满场笑。
“那就这么着。”里正一想,也是,“扫街归扫街,别的,原样!”
“原样!”
散了会,陈奶奶领着穗穗往家走。
“奶奶,”穗穗仰着脸,“观摩团,是啥?”
“就是好多人,来看咱村。”
“看穗穗吗?”
“也看。”
穗穗站住了。
“那穗穗,有任务。”
“啥任务?”
“看住大白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不许咬干部。”
回到家,她真把大鹅叫到跟前,开课。
“大白,坐好。”
大鹅歪着脑袋看她。
“明天来客人。”穗穗掰着手指头,“四十七个。”
“嘎。”
“不许咬。”她板起脸,“咬人,不是好鹅。”
“嘎……”
“咬裤脚,”她补充,“也不行。”
大鹅把头一别,不搭理。
“听话的鹅,”穗穗从兜里摸出一粒炒豆,“有豆豆。”
“嘎!”
脑袋别回来了。
第二天日头刚上槐树梢,村口大路上,来了一溜自行车。
十一辆,打头的还是县书记。后头两辆骡车,坐着各县的干部。
“这就是槐树村?”
“路真难走……”
“难走?”县书记一笑,“开春这条路干得起火。你们闻闻——”
风从渠上过来,带着水汽。
“山腹里引出来的!”县书记一抬下巴,“前面,良种场!”
良种场边上,里正、秦老栓、常站长,一字排开。
穗穗站在秦老栓腿边,戴着她的大草帽。
草帽太大,一低头,整张脸都没了。
观摩团先看田。
三百亩良种场,稻子齐刷刷的,绿得发黑。
“这长势……”一个老干部蹲下去,扒开一窝稻子,数分蘖,“一株,十四棵!”
“我们县,”旁边人咂舌,“出八棵,就算好年景。”
“亩产多少?”
“五百七。”常站长说。
“毛估的吧?”
“过秤过的。”常站长说,“湿粮干粮两本账,县里地区都抄了底。”
“账本呢?”
“在村里。”常站长说,“随便看。”
那人噎了一下,不言语了。
看完田,看渠。
渠水哗哗的,一帮干部站在渠沿上,半天没人出声。
“这渠……真是拿锤子凿出来的?”
“三道山梁。”秦老栓说,“凿了四十七天。”
“四十七天?!”
“跟你们观摩团,”王家小子嘴快,“一个数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里,有人看见了对比田。
“哎?这两块田,咋两个色?”
“那块撒了肥肥粉!”
“啥粉?”
“肥肥粉!”
“化肥。”常站长纠正,“磷钾混配,本县化肥厂出的。”
“化肥厂?!”
炸了窝。六个县,谁不馋化肥?
“厂子在哪?带我们看看!”
里正和常站长对了个眼色。
“厂子在筹建。”常站长说,“窑口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“我们是观摩团!”
“观摩团,”里正把章程一背,“观摩田,观摩渠,观摩账本。窑口,不在章程里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火工地方。”秦老栓补一句,“出了事,算谁的?”
没人接话了。
晌午,村里管饭。
大锅菜,贴饼子,管够。
穗穗的任务,是给客人发水。
她端着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