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!”
门上挂的、门口摆的篮子,呼啦啦倒了一片。
俩鸡蛋滚出来,被一双手稳稳接住。
是张大娘。她蹲在墙根,守了半宿。
“娘,你咋蹲这儿?”
“怕你们来早了,吵着崽。”张大娘揉揉腿,“我替你们盯着门。”
“守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打个哈欠,“就半宿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陈奶奶数了数,门口篮篮罐罐,二十多个。
“嘘——”张大娘压着嗓子,“崽醒了没?”
“还睡着。”
“睡着好,睡着好。”张大娘把鸡蛋塞回篮子,“东西放下就走,别吵着崽。”
篮子里,各家有各家的压箱底。
张家婆婆的十个鸡蛋,拿红纸一个一个包着——那是她攒着换盐的。
“婆婆说了,”张家儿媳妇小声道,“盐能淡着吃,崽不能瘦着。”
李婶抱来一整罐红糖。
“我家那口子赶县里,排了俩钟头的队。”她挠头,“给崽冲水喝,一天两碗。”
王家的羊奶,天不亮就挤的,罐子外壁还温着。
“奶羊就一只下奶。”王家媳妇把罐子递过来,“往后天天挤,穗穗那份,先留出来。”
猎户老闷放下半扇狍子肉,扭头就走。
“老闷!拿回去一半!”陈奶奶追出去。
“给崽补补!”老闷头也不回,直摆手,“别追!追我跟你急!”
秦老栓最后一个到,没拿东西,揣着账本。
“都听好喽!”他站在院当中,嗓门不大,字字砸地,“穗穗是为渠变小的。渠,是全村的渠。”
“往后,穗穗家的工分,全村摊!”
“摊!”
“该摊!”
“她家地里的活,各家轮着干!”
“轮!”
“谁也不许躲懒!”
“哪个躲懒,”张大娘叉腰,“老婆子头一个不答应!”
队伍里,还挤着个刘二流。
他没敢往前凑,把一小袋东西搁在墙根,扭头要走。
“二流!”张大娘眼尖,“搁的啥?”
“山……山里采的木耳。”刘二流搓着手,“晒干的,干净。”
“人来了就行,拿啥东西!”
“该拿的。”刘二流梗着脖子,“上回在山上,穗穗攥过我的手。”
“她说,好好干活。”
“我这双手,”他摊开手掌,上头全是茧子和裂口,“往后,就听她的。”
说完,他扛起锄头就走。
“哎,你干啥去?”
“翻地!”他头也不回,“穗穗家的地,我先包了!”
人群后头,是二叔公一家。
二叔公挎着个布袋,在院门口站了半天,没敢进。
末了,他把布袋搁在门槛外头,冲陈奶奶作了个揖。
“两升米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家里……就这点余的了。”
“他二叔,进屋坐!”
“不进了。”二叔公低着头,“上回我还念叨……说穗穗是丧门星。”
“这话说的——”
“我不是人。”二叔公把布袋又往前推了推,“米少,别嫌。”
“不嫌。”陈奶奶把布袋接过来,“一粒都不嫌。”
“别。”二叔公摆摆手,拉着一家人就走,“我们没脸进。”
走出老远,他媳妇回头望了一眼,抹了把眼睛。
穗穗睡到日头三竿才醒。一睁眼——满屋子的篮子。
“哇。”她揉揉眼睛,“过年啦?”
“没过年。”陈奶奶笑,“乡亲送的。”
“送穗穗的?”
“送穗穗的。”
穗穗爬起来,挨个篮子看。
鸡蛋,红糖,羊奶,狍子肉,白面,红枣……还有一把野花,拿草绳捆着。
她看着看着,不言语了。
手里还攥着半块糖——那是她留着,要分给前街病娃娃狗蛋的。
“奶奶,”她仰起脸,“穗穗不要。”
“傻崽,这是大伙的心意。”
“心意穗穗收。”穗穗想了想,“东西,分掉。”
“分掉?”
“分掉。”穗穗点头,掰着手指头,“张婆婆家,没盐。”
“李婶家,没糖。”
“王家,羊奶奶要卖钱。”
她一户一户,数得清清楚楚。
“穗穗变小,”她拍拍小胸脯,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